第240章 胸有丘壑(1 / 1)

地字区。

赵文翰的号舍里安安静静。

他的草纸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破题方向清晰明了。

论盐引垄断之弊,再引申边储空虚与匪患根源。

每一条论据都有出处,每一个观点都落在实处。

隔了几排号舍,江行简已经写到了第二页。

他的切入角度比赵文翰更开阔一些,从“盐利归民”与“盐商养匪”的因果关系入手,层层剖析。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也没有犹豫。

该看的邸报看了,该背的律例背了。

这道题,他们接得住。

天字区。

甲排一号。

王玄机看着快写完的试卷,目光平静。

论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

换了别人,看到这题大概率要慌。

但王玄机不会。

他三岁开蒙,五岁通读四书五经,八岁便能将《盐铁论》全文默写。

里头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的每一轮辩驳,他都烂熟于心。

盐政之弊,在于三害。

一害,中间商盘剥太狠,灶户煮盐辛苦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盐商转手一倒就是几十倍的暴利。

二害,官盐体系臃肿腐烂,从产地到终端层层加价,百姓买一斤盐要花十斤盐的钱。

三害,私盐泛滥反而成了穷人的救命稻草,可私盐背后是匪帮,匪帮坐大又反过来威胁朝廷。

他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废除盐引,而是在现有的制度里做减法。

减轻盐税,削减冗余环节,让利于民,以安天下。

同时增设巡盐御史,严查贪墨,将省下来的银子补入边储,充实军资。

笔锋流转,字迹端正至极。

这篇策论,已是正统士大夫理政的巅峰之作。

……

贡院东侧,巡场回廊上。

提学使颜知微正带着几名属官,缓步穿行在各大考区之间。

作为一省学政的最高官,他本可高枕无忧地坐在阅卷堂里喝茶。

但今日不行。

这道实务大题,是圣上抓的重点,事关大奉国运。

颜知微在天字区停下脚步。

他隔着半人高的号舍矮墙,目光落在王玄机的卷面上。

只看了片刻,颜知微便忍不住在心底抚掌赞叹。

好一个让利于民,好一个增设巡盐御史。

条理清晰,切中时弊。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两淮盐政梳理得如此透彻,这十二岁的案首当真名不虚传。

他知道,这篇正统至极的策论,已经足以在这次院试中拔得头筹。

就算是送到御前,也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属官在旁边小声提醒。

“大人,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颜知微轻轻颔首。

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

那个在四大书院旬考上,敢用《西游记》破题“教化万民”的顾辞。

那孩子他喜欢得紧。

能将市井话本拔高到修心明性的大道,足见其才思之敏捷。

只是不知,这等长于文华的奇才,面对这种冷冰冰的国政实务,还能不能接得住?

黄字区,丁排十九号。

顾辞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

第一笔落下,便与旁人截然不同。

善理财者。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十二个大字清瘦峭拔,透着经世济民心。

大奉朝这帮坐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脑子里永远只有两套逻辑。

要么加税,从百姓碗里抢饭吃。

要么减税,勒紧裤腰带苦熬。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大蛋糕”。

顾辞顺着总纲,直言盐乃国之血脉,专卖绝对不可废。

百姓之所以苦,国库之所以空,不在于官营。

而在于中商盘剥太狠,以及制盐之法烂到了根子。

第一层,稳官盐。

取消各地关卡的层层抽成,将官盐的定价权捏在朝廷手里,不许地方随意加价。

第二层,改灶滤卤。

整顿现有的盐场,剔除那些吃空饷的监工,把灶户的待遇提上来,让他们有饭吃。

第三层,账册约束盐引。

顾辞在这里直接把现代复式记账法的理念写了进去。

要求盐商拿盐引提货时,必须银货两讫,建立严格的流向追溯账本。

第四层,盐利补边储。

打掉中间商挤出来的暴利,专款专用,送往北境九边。

这四层写完,前文破题与立论已然大功告成。

也就是在这一刻。

提学使颜知微带着几名属官,来到了号舍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