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瓦格纳先开口。

“我签。”

高个子汉斯·穆勒跟着点了点头。

矮胖的威廉·韦伯，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

冯·施特劳斯叹了口气。

“行。三年。不过秦参谋，我只负责牵线。我不签合同。明天我就回碧澜港。”

“可以。牵线费，一千大洋。”

冯·施特劳斯眼睛亮了一下。

“秦参谋，大方。”

“不是大方。是你替我找到了我要的人。”

当天晚上。

秦天在北盟商务处旁边的饭馆里请三个日耳曼尼亚人吃饭。

饭桌上，海伦坐在他旁边。

吃了几口菜，她放下筷子。

“秦参谋，有件事，我单独跟你说。”

秦天看她。

“说。”

“我来镜泊市，不全是为了你的农机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克虏伯埃森工厂的工程师，在日耳曼尼亚能拿的薪水比我高。你没理由跑到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除非，你在躲什么人。”

海伦没说话。

她的灰眼睛盯着秦天。

半晌。

“我父亲是一战时候克虏伯的军械设计师。战后他参与了一个日耳曼尼亚军方秘密恢复军备的项目。1925年，项目被列颠国情报部门发现。我父亲被抓，死在监狱里。列颠国人到现在还在找我和我母亲。我在日耳曼尼亚待不下去了。来大周，是为了躲。”

秦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也需要保密。你在镜泊市偷偷造枪的事，如果被羽国人知道，你比我死得快。”

秦天笑了一声。

“海伦小姐，你算得清。”

“跟你学的。”海伦端起酒杯，碰了他一下，“你在碧澜港写的信，月薪三百大洋，包食宿，分地十亩。这个待遇在日耳曼尼亚技师眼里是好买卖。但我知道，真正的好买卖，是跟你合作。”

“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让我签三年不出基地。有胆量提这个条件的人，一定有更大的胆子。”

秦天看着她。

灰眼睛没有躲。

他把酒干了。

“海伦小姐，枪管钢的热处理工艺，你懂多少？”

“全懂。埃森工厂的枪管热处理车间，我待了四年。渗碳深度、回火温度、冷却速率，每一道工序我都能背。”

“大周七七式的枪管，能不能改进？”

“大周七七式？”

“凤城兵工厂现在生产的步枪。设计是毛瑟98改的。枪管寿命短，打两千发就不行了。”

海伦想了想。

“我改过毛瑟的枪管。提高渗碳温度到930度，渗碳深度控制在0.8到1.0毫米，回火温度从540度降到480度。枪管寿命能到五千发。”

秦天把酒杯放下。

“海伦小姐，你明天跟我回镜泊市。”

十天后。

农机所厂房主体完工。

刘得贵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看着里头摆成两排的车床。

“秦参谋，这东西，真能造枪？”

秦天站在他旁边。

“能。”

“枪管怎么弄？”

“先拿废钢轨试。拉膛线。海伦会调机器。”

刘得贵回头看了一眼。

海伦正在车间里检查北盟车床的卡盘。她换了一身灰布工装，头发扎在脑后，俯身看床身上的铭牌。

北文铭牌。

她看不懂。

但卡盘的同心度，她用手转了转，能摸出来。

沃洛佳在旁边帮忙翻译。

“这台，主轴跳动千分之三毫米。可以用。”

“那台，卡盘磨损了。同心度不够。换。”

她一口气验了六台车床。

四台能用。

两台要修。

秦天站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海伦走过来。

“车床，四台能用。铣床两台都可以。冲压机要换模具。刀具到了之后，先试车一根枪管。”

“钢材呢？”

“先试C45。碳含量偏高，渗碳温度要调低20度。试了再说。”

“枪管坯料什么时候开始下？”

“明天。”

秦天弹掉烟灰。

“海伦小姐，枪管试车成功之后。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大周七七式步枪的图纸，我已经有了。我要你带着汉斯和威廉，把大周七七式的生产工艺重新设计一遍。改成适合镜泊市的设备条件。凤城兵工厂的工艺，依赖进口设备。我们没有。”

海伦看着他。

“秦参谋，你不是只造零件吗？”

“那是之前。现在有你了，整枪组装，年底之前出第一支样枪。”

海伦没说话。

她的灰眼睛里有什么在转。

过了一会儿。

“你胆子确实大。”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海伦转身回车间。

秦天站在门口。

外头，镜泊市下了第一场雪。

厂房外头雪越下越大。

海伦试枪管那天，刘得贵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包烟。

车床转了四个小时。

第一根C45废钢轨坯料夹上去，海伦调了三次进刀量。切削液淌下来，铁屑翻卷着落在接料盘里，颜色从暗红变灰白。

“转速调低五十。”她头也没抬。

威廉动手调了变速箱。

车床声音变了，从尖啸沉下来。

秦天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没出声。

枪管外圆车完，海伦拿卡尺量了三处外径。

“上深孔钻。”

深孔钻是北盟刀具里最金贵那套。

沃洛佳上礼拜才从绥安津发过来，木箱外头裹着油布，里头塞满稻草。

钻头进去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抖。

刘得贵站起来，烟头掉地上。

“这玩意儿，不会断吧？”

“断了就废一根坯料。”海伦盯着钻头进给，“断了再试。”

没断。

四十分钟，深孔通了。

海伦把枪管取下来，对着灯光看内孔。

光线从另一头透过来，孔壁光洁度能照出人影。

她把枪管递给秦天。

“拉膛线之前，你先看。”

秦天接过来。枪管还烫手。

“内孔没问题？”

“C45碳含量虽然高，但切削参数调对了。这根坯料，能用。”

“膛线怎么拉？”

“明天。拉线机要重新调。北盟这台拉线机是老式，刀杆刚性不够。我得改刀头角度。”

秦天把枪管还给她。

“海伦小姐，枪管试成之后。我说的那件事。”

“大周七七式生产工艺重新设计。”

“对。另外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