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在门外弹掉烟灰。

马福成低声说。

“秦参谋，新学堂校舍明天开工。东边那排空房子，一共六间。四间教室，一间实验室，一间教员宿舍。木料从闭云关拉，砖用农机所剩料。刘得贵说半个月能完。”

“图纸谁画的？”

“海伦。她画的日耳曼尼亚职业学校平面图。教室朝南，大窗户，采光好。实验室要通自来水，她说物理化学实验需要。”

“自来水怎么通？”

“从镜泊市抽水站引管子。沃洛佳帮忙搞一批北盟旧水管。生铁管，直径三寸。够用。”

秦天把烟掐灭。

“这个海伦，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了。”

“她跟你说过？”

“没说。但你把图纸拿过来看看就知道了。教室设计是按三十人一班，四间教室一百二十人。她只让我先招六十。剩下六十，她留着给以后。”

马福成沉默了一会儿。

“这日耳曼尼亚女人，是不是看上你了？”

“不是看上我，是看上这块地方。她在日耳曼尼亚待不下去，在大周找到个能让她发挥的地方。她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这里变成埃森。”

“埃森？”

“克虏伯总部。日耳曼尼亚最大军工厂。她从小在埃森长大，脑子里那套工业教育体系，是她父亲那一代人建立起来。她现在在镜泊市重新做一遍。”

“这是她的执念。”

新学堂在十二月中旬完工。

六间砖木结构房子，外墙刷白灰。窗户是双层木框，中间填锯末保暖。教室里生铁炉子，烟囱从墙里穿出去。

秦天站在新学堂门口。

海伦在旁边，手里抱着新编好扫盲班教材，油印，线装，封面上写着《枪械基础读本》六个字。

“第一课，认识钢材。C45、C60、合金钢。碳含量对硬度影响。这些，你兵将来能用上。”

“扫盲班才开半个月。你现在教这个，他们听得懂？”

“听不懂也要听。反复讲。讲多了就懂了。”

秦天翻开教材。里面是海伦用日耳曼尼亚文写手稿，再让沃洛佳翻译组译成大周文。油印质量一般，有些字模糊，但能看清。

插图是海伦自己画的。枪管剖面图、机匣结构图、膛线示意图。线条干净，标注清楚。

“海伦小姐，这本教材。凤城兵工厂都没有。”

“凤城兵工厂技师，是日耳曼尼亚人带出来。那些日耳曼尼亚人走了之后，技术资料没留下。他们现在生产工艺，是靠老师傅手把手教。一旦老师傅退休，工艺就断。”

“你想替他们补上？”

“不是替他们。是替你自己。”海伦把教材拿回来，“秦参谋，你在镜泊市偷偷造枪这件事。瞒不过太久。一旦露出去，凤城军需处第一反应不是查你，是派人来学。”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知道？”

“最多一年。你农机所造出第一批样枪，交付给刘得贵部队试射。枪声传出去，凤城就会来人。”

秦天点了根烟。

“那在这之前，教材不能流出镜泊市。”

“我知道。所以扫盲班教材，每本都有编号。学员领教材签字。结业时候交回来。不交，扣饷。”

秦天笑了一声。

“你这办法，跟我学。”

“跟你学。简单、粗暴，最管用。”

新学堂第一批学生在大周帝国六八年一月初入学。

六十个孩子，年纪最小十一岁，最大十六岁。

大部分是闭云关屯垦区农户家孩子，少数是刘得贵部队里阵亡士兵遗孤。

海伦站在新学堂门口，一个一个点名。

点到名字孩子走进去。背着家里缝布书包，里头装一支铅笔、一本草纸本。

秦天站在远处看。

马福成在旁边。

“这批孩子，四年后毕业。刚好赶上农机所量产。”

“四年后，大周帝国七二年。”秦天弹掉烟灰，“够用。”

“你觉得羽国会动手？”

“会。”

“什么时候？”

秦天没接话。

脑子里那卷旧报纸又翻了一页，大周帝国七一年九月十八日。

字迹开始变淡。

但日期还能看清。

他把烟掐灭。

“马福成。通知沃洛佳，北盟那批精密刀具，再加订一套。这批孩子毕业之后，农机所要扩产。现在这套设备不够。”

“扩产到多大？”

“月产步枪，三百支。”

马福成咽了口唾沫。

“秦参谋，凤城兵工厂月产才一千二。”

“我知道。”

“那你这？”

“不是现在，是四年后。现在先打基础。”

秦天转身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海伦在新学堂门口继续点名。

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风从镜泊市方向灌过来，卷起屋顶积雪，白茫茫一片。

农机所车间方向传来蒸汽锤撞击声，汉斯和威廉在试验冲压机匣工艺。

一下一下。

节奏稳。

秦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教室、车间、烟囱。

这块地方，一年前还是荒地。

现在有了枪，有了人，有了学校。

他脑子里那卷旧报纸又翻了一页，大周帝国七七年，天京。大周七七式步枪在江口战役打出全威力弹杀伤力。

那条生产线种子，已经在镜泊市雪地里发了芽。

大周帝国六八年三月。

镜泊市的雪还没化尽。

秦天站在农机所车间外头，手里捏着刚收到的电报。

马福成站旁边，脸色不好看。

“秦参谋，凤城军需处把咱们这个月经费压了四成。”

“理由。”

“说镜泊市地方自卫队超编。编制表上你只有八百人，实际一千四百出头。马绍廷在军需会议上拍了桌子，说超编部分军需处不认。”

秦天把电报叠好，塞进大衣口袋。

“其他部队超编他怎么不压？”

“其他部队超编，是他自己人。”马福成压低声音，“马绍廷兼管后勤配给之后，把他老部队编制扩了三成。超编饷银照发。压的是咱们。”

秦天没说话。

车间里头，海伦正带两个日耳曼尼亚技师调试冲压机。

蒸汽锤撞下去，机匣毛坯从模具里蹦出来，淬火池里滋啦一声。

“这个月缺口多少？”

“两万大洋。”

“下个月呢？”

“如果军需处继续压，每月缺口两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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