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他说这辈子不结婚了(1 / 1)

省城军区总院三楼外科病房。

主刀军医撤下带血的口罩。

“命保住已经是大幸。子弹擦着左腿动脉过去的,外加背部受创严重,脊椎骨裂。”

他顿了顿。

“这辈子别想再上战场了。”

吴秋梨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

周秉衡静静听完,略微颔首,推开了特护病房的门。

梁劲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在牵引架上。

上半身缠满了绷带,脊椎位置用钢制固定带锁牢。

第二次手术后,他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顶着那层蜡黄的皮。

听到动静,梁劲转过头。

看清来人,他立刻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嗐,你们来干嘛。”

他毫不在意晃了一下没打石膏的右胳膊。

“这不全头全尾的,死不了。”

吴秋梨走上前,眼眶泛红。

脑子里还回荡着军医说的那番话,再看眼前这个人,她心里有点庆幸,最起码人还在。

她从网兜里拿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站在床头柜旁开始剥皮。

梁劲低头瞥见剥好的橘子,侧脸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起一瓣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

“甜。”

吴秋梨抬起头,轻声回话。

“医院门口一个老大爷推车卖的,我挑了半天,专挑皮薄个大的。”

梁劲咽下橘子,声音带上含糊。

“嫂子,谢谢。不用再剥了,吃多了酸牙。”

他的头偏向另一侧,视线只在吴秋梨身上停留了半秒,便落在周秉衡身上,笑容再次堆满。

“政委,哦不对,该叫主任了吧?我听护士说了,恭喜啊。”

周秉衡把这些全收进眼里。

他走过去,拉开病床前的木椅子坐下。

“秋梨,水瓶空了,去水房打壶开水。”

吴秋梨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门一关,病房安静下来。

“任务怎么回事。”

周秉衡直接切入正题。

梁劲满脸颊的筋跳了两下。

“点背,没想到那伙人打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我背着小郑撤退的时候,腿部挨了两枪,又被炸塌的碎石砸断了脊椎骨。”

他沉默了一瞬。

“死了几个?”

“小郑没事,老陈和小王带领的两个排,没了,永远留在山里了。”

周秉衡声音压得很沉。

梁劲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憋红的眼眶里流下泪来。

“政委……对不起……我没把他们带回来……”

周秉衡没接话。

等他哭完了,嗓子哑了,才开口。

“这一次的任务超额完成,那些牺牲的战士,都已经安排了抚恤。”

“你能活下来,也是大幸。”

停了一会儿。

“西医的手段到头了,没办法让你重上战场。”

周秉衡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我安排车将你送去平溪村,苏沅贞的苏氏针法能让你恢复。”

“等你恢复,另一个团部的主官位置有你一个。”

梁劲却摇了摇头。

“谢谢主任,不去了,我想退了。”

“我这条腿,就这样吧,又不耽误走路。”

梁劲的声音很干哑。

“他们没能回来,我太幸运了。”

“再说,战场上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老李头当年过江,两条腿齐根没。人家现在照样摇着轮椅去公社养鸡场上班。我还能走路,比他强。”

两个男人视线交汇。

梁劲拒绝去苏家,不是倔。

六年来,周秉衡替他挡过两次处分,在提干报告上给他写过三次推荐意见。

这些人情,梁劲记着。

可他不想再欠周秉衡的人情。

这次任务死这么多人,他有什么脸再留在军队。

他也不想再用任何方式跟这支部队产生羁绊。

周秉衡没急着接话。

他认识梁劲六年了。

这个人打仗不要命,喝酒一口闷,受了伤嘻嘻哈哈跟没事人一样。

“梁劲,这不是人情,是战友的命换来的机会。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你以后的媳妇考虑。”

梁劲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掺杂着太多涩意,唯独没有以往的洒脱。

“周主任,你不用再劝了,我就这样了,也不打算结婚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吴秋梨拎着暖水壶回来了。

周秉衡看着梁劲的脸,看了三秒。

门推开。

“水来了,趁热喝点。”

吴秋梨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梁劲伸手接,指头碰到杯壁的时候,跟她的手指擦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来,水洒了几滴在被单上。

“烫。”

吴秋梨赶紧拿毛巾去擦。

“不烫的,我试过温度了。”

“哦,那就是我矫情。”

梁劲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周秉衡站起来。

“梁劲,你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

梁劲放下杯子,想了想。

“去地方吧,能混口饭吃就行。最好远一点。”

“京城有个大型国营机械厂,正好缺个保卫科科长。待遇不差,离军队系统远。我来安排。”

梁劲沉默了一会儿。

周秉衡伸出右手。

梁劲迟疑了两秒,握上去。

两只手都攥得很紧。

“主任。”梁劲嗓子有点哑,“……谢了。”

“别客气。好好养伤。”

周秉衡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橘子不错,回头让秋梨再买点给你送来。”

梁劲张了张嘴,没吱声。

……

回去的吉普车上,天快黑了。

路过一段颠簸的土路,车灯打在前方的搓板路面上,一跳一跳的。

周秉衡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梁劲说他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

吴秋梨正在看窗外。

她的手指停在车窗玻璃上,没动。

“……他还年轻,以后会想通的。”

“嗯。”

周秉衡换了个挡位。

“他是个好人,值得一个好姑娘。”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吴秋梨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秉衡也没再开口。

……

消息传得快。

京城大院。

宋青青刚嫁给刘处长。

回娘家从邻居嘴里听到周秉衡晋升师政治部主任的消息时,手里的饭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宋宁宁趴在门框上啃苹果,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哎呦,好不容易当了正团级处长夫人,这转头人家周家老二就升了副师级。”

“人家小县城厂长的闺女,躺着就压你一头,啧啧。”

宋青青拽起门帘甩过去,宋宁宁笑嘻嘻跑开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两行,停了停,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

眼睛盯着周家方向,很久没动。

*

千里之外,平溪村。

院子里的霸王花开得正盛,肥厚的茎叶顶着几朵白花,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苏沅贞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正在教苏星眠认药。

十五岁的苏星眠蹲在地上,两只手沾满了泥,左手捏着一株连根拔起来的车前草,右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奶奶,这个能治什么?”

“利尿通淋,清热解毒。治小便不利。”

苏星眠歪着头想了想。

“那大便不利呢?”

苏沅贞抬手,药锤的木柄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

“学医先学规矩,别胡扯。”

苏星眠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把车前草放进竹篓里,又去扒拉下一株。

她的个子蹿了一大截,但还是瘦,手腕细得一只手能握住。

脸颊上沾着一块泥巴,也不擦。

院子里的霸王花忽然动了一下。

几根尖刺齐齐弯向苏星眠的方向,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苏星眠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株茎干,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沅贞看着她跟花说话的背影,翻了一页手抄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冒出一句。

“眠眠。”

“嗯?”

“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人,对你好得不像话,你怎么办?”

苏星眠蹲在地上,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

“那得看他是真好还是假好。”

“怎么分?”

“假好的人给你糖吃,真好的人教你自己种甘蔗。”

苏沅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手抄本合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进屋熬药去。今天教你配健脾胃的方子。”

“好嘞!”

苏星眠一骨碌爬起来,拎着竹篓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

霸王花的尖刺追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然后慢慢收回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