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沈同志,我……我可以跟你通信吗?(1 / 1)

正月初六,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苏星眠趴在炕沿上,看着周秉源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一会儿走到窗边,一会儿又折回桌旁。

整个人像头困兽。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吹开水面的热气。

“再不去,人家下工了。”

周秉源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要是搁在海岛上,新兵蛋子能当场吓得尿裤子。

可惜,周秉衡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周秉源攥着纸袋夺门而出。

苏星眠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大哥这也太……跟去送死似的。”

周秉衡走过来,伸手一下下给她顺着背,把人捞进怀里。

“他这是头一回上战场,没人给他画作战地图,慌了。”

……

裁缝组的屋里还亮着灯。

缝纫机早就停了。

沈织一个人蹲在工作台前。

正拿一块软布,把剪刀、尺子、划粉一件件擦拭干净,整齐码进工具袋里。

门被敲了三下。

她手里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小麦,我说了那批袋子明天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织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周秉源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把门堵了一半。

像是还在犹豫,剩下那一半身子到底要不要迈进来。

“周团长。”

沈织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沈……沈同志。”

周秉源清了清嗓子,总算整个人都迈进了门槛。

他三两步跨到工作台前,把那个被汗浸湿的牛皮纸袋啪一下放在桌面上。

手往回抽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碰倒了一卷线团。

线团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立刻弯腰去捡,动作太猛,脑袋差点撞上桌角。

手忙脚乱把线团捞起来,却又勾住线头扯出老长一截。

他涨红了脸,想把线头塞回去,结果越弄越乱。

“别动了。”

沈织终于看不下去,走过去。

从他手里拿过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线团,三两下就绕好了。

周秉源触电般收回手,先是插进裤兜里,觉得不对,又掏出来。

最后干脆背到身后,左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右手手腕。

“东西……你看看。”

沈织看了他一眼,这才伸手,拆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里面是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包裹,四角用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当油纸完全揭开的瞬间,她的手指停住了。

两块织锦缎。

一块藏蓝底暗纹,一块月白素面。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缎面上的暗纹在缓缓流淌,绸光细腻得能映出人影。

沈织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住了缎面的边角,轻轻一搓。

就是这个触感。

三梭一扣,经纬交错,暗纹起伏的节奏……

十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进“祥云记”的织造间。

老师傅打出来的暗纹,看着平,摸上去才知道层层叠叠全是功夫。

父亲说,这种织法,全沪城只有祥云记的老周师傅一个人会。

祥云记,五年前就关了。

那个曾经能独立做出高档旗袍的沈家大小姐,也死了。

她的手有些发抖。

“这是从哪来的?”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粤城。”

周秉源不敢看她,视线落在工作台上的一把剪刀上。

“托了三个人,找了两个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在沪城用惯了祥云记的料子,这个……我打听过。”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是我自愿的,你别有压力。”

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背了一路,说得异常流利,连个磕巴都没打。

沈织的手指在丝滑的缎面上停了很久。

几千公里的路,要避开潮湿的海岛盐雾,要扛过长途火车的颠簸。

牛皮纸袋的四角用细麻绳扎死,三层油纸裹得一滴水汽都没沾上。

她的手,终于从缎面上收了回来。

周秉源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沈织却转过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看看。”

她学着他刚才的口气。

周秉源愣了一下,伸手去拆。

布包摊开,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

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旁边还搁着几副鞋垫。

“这是我做的。”

沈织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不太自然的飘忽。

“都是攒下的碎布,料子不是很好……”

话没说完,周秉源猛地一把抄起那双布鞋和鞋垫,攥进掌心。

力气用得太大了。

他的手带动了桌上的布包,布包滑落。

沈织条件反射去抓,被他攥着鞋的那只手一带。

整个人控制不住朝前踉跄了半步。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口。

硬邦邦的,像撞在了一堵烧热的墙上。

周秉源浑身一僵,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绊倒凳子,耳朵红得能滴血。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糙老爷们,手上没轻没重……”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双布鞋,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个……就挺好。”

“比我在百货大楼买的还好。比什么都好。”

他说这话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枚刚到手的军功章。

沈织看着他这副傻样,胸口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她笑了。

鼻尖微皱,咧开嘴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周秉源整个人都看傻了。

五年前,沪城弄堂里,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坐在缝纫机后,也是这么笑的。

沈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笑意一收,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别过头去。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周秉源把鞋和鞋垫宝贝似的塞进军大衣内兜,紧紧捂住。

他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像是在做战前宣誓。

“沈织同志。”

沈织转过头。

“我、我申请!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互相了解,可以吗?”

他吼了出来,又紧张地补了一句。

“我……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久到周秉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能把房顶掀了。

“信……可以写。”

沈织没看他,手指还按在缎面上。

“但是周团长,我有很多问题,短时间内想不清楚。”

她顿了顿,“你要是等不了……”

“等得了!”

他吼了出来,沈织被吓得肩膀一缩。

周秉源赶紧把嗓门死死压下来,压到几乎只剩气声。

“等得了。多久都行。”

海岛上的冷面团长,此刻眼眶通红,像个终于要到糖吃的小孩。

……

周秉源走出巷子,寒风一刀刀刮在脸上,他却一点不觉得冷。

他嘴咧着合不拢,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伸手摸了摸军大衣内兜里那双布鞋,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噗嗤!”

巷子拐角的墙根下,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笑。

他猛地刹住脚。

墙角阴影里,苏星眠正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周秉源的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张嘴刚要说什么,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一把将苏星眠捞了回去,按在了墙上。

周秉衡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后头飘了出来。

“看够了就先回家,在炕上等我。我跟大哥聊两句。”

苏星眠被他按着后脑勺,脸闷在他军大衣的前襟里,笑声被捂得含含糊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她从军大衣的缝隙里,朝周秉源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周秉衡和周秉源两兄弟。

周秉衡从阴影里走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大哥。

“成了?”

周秉源摸了摸后脑勺,咧着嘴傻笑。

“嗯,她……她收了,还答应跟我写信。”

“出息了。”

周秉衡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感情的事情解决了,咱们聊聊京城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