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头的天,灰蒙蒙地亮了。
这一宿,从鬼市到斗爷的往事,再到大姐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判断,中间没歇过一口气。
说实话斗爷的过往,挺让刘年唏嘘的。
毕竟,在茫茫人海中,竟然遇到了知音。
不论是斗爷还是刘年,都在被鬼物胁迫,只不过刘年这个要胆儿,而斗爷那个,要的是命!
此刻本该疲惫的刘年,毫无睡意。
他坐不住了。
三起案子摆在面前。
唯独那一家三口,就发生在前几天。
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尾巴,说什么也不能在等了!
“走。”刘年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咔咔作响,整个人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脑子里却清醒得不像话。
六姐方樱兰没有多问,沁人心脾的话语,回响在刘年耳边:“注意安全。”
“得嘞。”
刘年转头去看老黄。
老黄这会儿,又跑到院子角落的破藤椅上,背靠着那架长满绿叶的豆秧,听见“走”字,整个人跟触了电似的弹了起来。
“去哪儿?”
“一家三口的案发现场。”
老黄的脸当场就垮了。
“老弟,我就不去了吧?”他退到豆秧架子底下,一只手搂住架子的竹竿,像搂救命稻草。
“我这身子骨,一宿没睡,腰椎间盘又犯了,而且你看,这豆秧得浇水,三天没浇了,叶子都打蔫了……”
“没打蔫。”刘年瞥了一眼那株绿得冒油的豆秧。
“它内心打蔫了。”
刘年懒得跟他掰扯。
说实话,这老小子,今天的确是吓坏了,不去也罢。
“行,你看家吧!”
“好嘞!”老黄应得飞快,转身就去摸浇水的破铝壶。
刘年抄起桃木剑,再用报纸裹上,便出了院门。
临北的清晨没什么人,街边早点摊子的蒸笼刚支起来,白气升腾。
刘年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一家三口的案发现场根本不用查,早就上热搜了。
“碧水华庭,知道吧?”
“知道知道,就那个出事儿的小区呗?”出租车司机回头瞅了他一眼,话匣子打开了。
“网上传的沸沸扬扬,前几天一家三口没了,门窗关着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跟你说啊,我媳妇她表姐的邻居就住那栋楼……”
刘年“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脑子里在过事儿。
六姐需要他进入案发卧室。
法器吞人的瞬间,能量波动最集中,残影最清晰。
六姐在那间屋子里展开领域,就有可能捕捉到聚宝盆运作时留下的“脚印”。
可问题是,怎么进去?
这是刑事案件的现场。
省厅都介入了,三起并案调查,警戒级别不会低。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愣头青,既没有证件也没有正经身份,总不能翻墙爬进去。
出租车在碧水华庭北门外停下。
刘年付了钱,下车。
远远一看,心哇凉哇凉的。
小区北门口拉着两道警戒线,黄的一道白的一道,交叉着把整个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门口停了三辆警车,车顶的警灯没开,但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人。
再往里瞅,能看见案发那栋楼的单元门口也有人把守,穿制服的,站得笔直。
这阵仗,别说混进去了,在门口多晃悠两圈都得被盘问。
刘年站在马路对面的早点摊旁边,买了根油条,一边啃一边琢磨。
绕后墙?不行,这种新小区围墙上头都装了监控,翻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装快递员?身上连个快递箱都没有。
油条啃了一半,刘年开始往坏处想,要不打李旭电话?
不太合适。
上次在电话里,李旭把话说得很重,让他别碰这案子。
这才过了多久,一转头就找上门来,搁谁身上都得炸毛。
可除了李旭,他在临北的警界没有第二条线了。
正犯难呢,刘年手里的油条差点没掉地上。
小区北门里头,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案发那单元的门口走出来了。
络腮胡,半截烟叼在嘴角,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兜,右手时不时把烟拿下来弹一下灰。
李旭!
这人迈着八字步,从楼口一路溜达到小区花坛边上,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把手机揣回去了,看样子是出来透气的。
然后他抬头了。
视线穿过铁栏杆、穿过警戒线、穿过马路,落在了早点摊旁边,啃油条的年轻人身上。
四目相对。
刘年的油条停在嘴边。
李旭嘴里的烟差点烫着嘴。
时间不长,也就五六秒,但两个人谁都没先动。
这几秒钟里,刘年清清楚楚地看见李旭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先是愣,然后是不可描述的烦,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李旭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花坛沿上捻灭了,大步朝北门走过来。
刘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根油条三口塞完,拿袖子抹了抹嘴。
“刘年。”
李旭从警戒线下面弯腰钻出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
“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
“李叔......”
“别叫我叔!”李旭抬手指着他鼻子,“我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啊?这案子省厅盯着呢,你一个小毛孩子往这儿凑什么热闹?你是嫌我头发掉得还不够快?”
刘年吸了吸鼻子,没还嘴。
让人骂两句,应该的。
李旭骂了半分钟,大概是发现周围有早起遛弯的居民在看,把音量又往下压了压。
“你怎么知道地址的?”
“这地方网上都是!我一搜就搜着了。”
李旭闻言,一脸的“大意啦!”。
刘年赶紧递台阶:“李叔,您消消气,我来这儿不是添乱的。”
“那你来干嘛?旅游参观?”
“破案。”
李旭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破案?”
“对。”刘年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李叔,这三个案子您比我清楚,门窗完好,监控没异常,活人凭空蒸发。”
“省厅专案组来了能查出什么?指纹?DNA?监控回放?都查过了吧?有结果吗?”
李旭没吭声。
“您在电话里不让我碰,不就是因为您心里清楚,这事儿它不是阳间能解决的吗?”刘年盯着李旭的眼睛。
“我现在不开直播了,不会给您惹舆论麻烦。我就进去看一眼,二十分钟,看完就走,什么痕迹都不会动。”
“你看一眼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那一家三口是怎么消失的。”
这话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了。
李旭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没接腔。
刘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加了一把。
“李叔,我有我的办法。具体是什么办法,您别问。”
“但我敢拍胸脯跟您保证,我不碰现场的任何物证,不留任何痕迹,您在旁边全程盯着。我要是耽误了您办案,您把我当场铐了送局子里去,我绝对不喊冤!”
李旭皱着眉,又从兜里拿出了烟盒,然后可能发现自己刚抽过,随即又塞回了裤兜。
这个动作,刘年看懂了。
老刑警在犹豫的时候,手上总得找点事干。
“省厅那边……”李旭开口了,声音里的火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拧巴。
“要是让人知道我带个闲杂人等进现场,我这身皮别穿了。”
“不会让人知道。”
刘年知道,李叔在南丰辞职的事,全被他徒弟刘局压着呢,在别人眼里,他现在还是刑警。
李旭沉了几秒。
终于还是松了口。
“跟我走。”
刘年的心落了地,但面上不敢带出来。
他老老实实跟在李旭后头,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李旭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你背的那是什么?”
“雨伞。”
李旭看了一眼那个用报纸裹着、明显是长条形硬物的东西,没再问。
刘年心里一阵庆幸啊!
还好出门把桃木剑裹上了,本来是怕当街的人看到自己背剑太显眼,这下挺好,错打错着了!
两人走到北门口,值守的协警看见李旭,立正打了个招呼。
李旭面不改色地晃了晃证件,朝刘年歪了下脑袋:“省厅临时借调的技术员,跟我的。”
协警扫了刘年一眼,油条渣还沾在嘴角,背着根包了报纸的破棍子......这哪像技术员?
但李旭的脸搁在那儿,对方没多嘴,抬手放行。
毕竟,人家李警官,也是从南丰借调过来的,是客!
进了小区,李旭领着刘年快步穿过花坛,直奔自己停在单元门侧面的灰色桑塔纳。
拉开后座车门,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套叠好的白色勘查服,连鞋套和手套一块儿塞给刘年。
“穿上。帽子压低,口罩戴好,别说话。”
刘年接过来二话没说,三下两下套上了。
“进去之后,你踩我的脚印走,别碰墙,别碰门把手,别碰任何一样东西。”李旭关上车门,边走边交代。
“楼上现在没人,专案组的人七点半才到,你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刘年跟在后头,点了下头。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李旭按了十四楼。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刘年能感觉到李旭站在旁边,视线一直钉在电梯门上,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没说话。
有些忙,是不该开口道谢的。
一说谢,就等于承认对方在冒风险。
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旭是真难。
身为刑警,带一个编外人员进入省厅督办的刑事案件现场,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不是记过处分能兜得住的。
估计他躺在刘局抽屉里的辞职报告,当场就得批了!
但他还是松了口。
因为他也知道,有些案子,光靠阳间那套流程,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电梯到了十四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盏声控灯亮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1403。
门口贴着封条。
李旭站在门前,没有马上动。
他偏过头看了刘年一眼,那个眼神里头要说的话很多,但最后浓缩成了一句。
“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我亲手把你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