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封条被李旭小心揭开一角,刘年侧身挤了进去。
客厅不大,撑死六十来平。
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菜已经干了。
电视遥控器扔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下面还有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一切都很生活,警方什么都没动过。
就好像这一家三口吃饭吃到一半,同时起身走进了卧室,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刘年蹲下身,目光从桌面扫到地面。
“一家三口,男的姓周,三十四岁,南丰人。”李旭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人没进客厅。
“老婆姓陈,三十一,孩子六岁,男孩。”
“南丰人跑临北来干嘛?”
“不清楚。周边邻居说这家人搬来不到一周,跟谁都没来得及交往。男的每天出门办事,女的带孩子。”
李旭顿了顿,“案发前一天,男主人在房管局办完过户手续,回来的路上,停在了一个垃圾桶旁边。”
“监控拍到了?”
“拍得清清楚楚。男的从垃圾桶里掏出一个铜盆样的东西,当时还左右看了看,怕别人瞧见,揣进外套里带回了家。”
刘年没说话,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垃圾桶里捡的。
又是“捡”的。
南丰那个烂赌鬼的聚宝盆是在牌桌底下捡的,临北小赵的是在鬼市花大价钱买的。
法器流出的路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它总会出现在贪心的人面前。
不,准确地说,是贪心的人总会“碰巧”遇到它。
这东西在挑主人。
刘年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
门是警方破开的,锁芯上有明显的撬痕。
但李旭说过,破门之前,这扇门从里面反锁着。
卧室不大。
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靠墙放着,被褥掀开了一半,枕头歪在一边。
孩子的折叠床架在脚头,上面的被子倒是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水面落了灰。
刘年的目光落到了床底下。
那儿有一堆东西。
枯草!
大概有三团,按照技术人员的规矩用白色标记框圈了出来,旁边插着编号牌。
三团枯草呈人形散开,两大一小,位置关系很明确——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草的颜色发黄发灰,干得一捏就碎的那种。
在这个铺着瓷砖的卧室地面上,突兀得不像话。
“第一个冲进来的辅警,叫张磊。”李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到底还是跟到了卧室门口,但脚没踏进去。
“小伙子干了三年了,心理素质不差。”
刘年没回头。
“张磊在笔录里写得很清楚,他撬开门进来的时候,床底下躺着三具骨头。金的!通体金色,亮得扎眼。两大一小,姿势都是面朝上平躺着。”
“他蹲下去想看清楚,就眨了一下眼。”李旭的语气有了变化,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眨眼的工夫,金骨头全没了,变成了这堆草。”
“验过了吗?”
“送了三家实验室。普通枯草,没有任何人体组织成分,也没检测出金属残留。”
刘年把这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金骨头变枯草。
和南丰那个烂赌鬼一样,妻子发现的金色骨架,等帽子叔叔赶到也变成了排列整齐的碎草。
刘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六姐。”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后的空气动了。
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涟漪无声地荡开。
方樱兰的虚影从刘年背后缓缓飘出来,齐耳短发,蓝色工装,身形单薄。
她飘到卧室正中央,停住了。
闭着的眼睛微微皱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但刘年看到了。
六姐皱眉。
这不是个好兆头。
“李叔。”刘年转身,看着门口的李旭。
“麻烦您到客厅守一下,接下来十分钟,别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
李旭没问为什么。
他看不见方樱兰,但刘年开口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卧室里的温度掉了下来。
不是空调那种冷,而是那种从骨头缝往外渗的凉。
李旭在临北查了快一周的案子,什么怪事都见过了,这点温度变化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这间屋子里要发生的事情,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以内。
他没吭声,转身走向客厅,顺手把卧室的门带上了。
脚步声远去。
楼道里传来李旭打火机的咔嚓声。
这老烟枪,到底还是把烟点了。
屋子安静了。
方樱兰没有说话。
她悬在卧室中央,两只手缓缓抬起来,掌心朝外。
青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
不是之前在赵家别墅里那种温和的扫描,这一次的光更浓、更密。
整个卧室被青色的光晕包裹进去,四面墙壁上的光影流转,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也被隔在了外面。
领域展开!
卧室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刘年站在领域的边缘,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瓷砖在震。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板底下往上渗透。
青光一层层地刷过去,像老式电视机调台时的雪花屏,画面在噪点里一帧一帧地拼凑。
然后,卧室里的空气开始变了。
墙角的阴影在移动。
窗帘在晃。
床上的被褥在动。
方樱兰的领域把这间屋子里残存的能量痕迹一点一点地剥了出来,像倒带一样,把时间往回拉。
画面出来了。
一开始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色彩不对,人影的轮廓在抖,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但很快,画面开始清晰。
方樱兰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青光变得更亮了一个等级。
刘年知道,这是六姐在压榨自己的力量,把残影的精度拉到最高。
卧室里亮起了一盏灯。
是残影里的灯。
暖黄色的光打在床上,映出三个人。
男主人坐在床中间,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他怀里抱着一个铜盆......不,不是铜色。
是金色的!
那个聚宝盆在他怀里发出柔和的金光,光线从盆口往外溢,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女人跪在他左边,双手撑在床沿上,上身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盆。
孩子坐在右边,小小的身子缩在大人的臂弯旁边,两只手扒着盆沿,好奇地往里看。
三个人都在笑。
那种笑,让刘年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贪!
赤裸裸的贪婪!
像三个人同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脑子,除了面前那个金灿灿的盆,世界上什么都不剩了。
满屋子的生活气息,全部被聚宝盆的光芒盖过去了。
男人的嘴在动。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残影里传出来,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那种嘶嘶声。
“发……财……”
“发……财了……”
女人也在说,嘴型一样。
孩子没有说话,但他在跟着大人的节奏点头,脑袋一下一下地晃。
三张面孔,三个扭曲的笑容,同一句话。
发财了!
刘年握紧了拳头。
这画面看着不舒服。
不光是恐怖,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男人刚办完房子的手续,女人在家带孩子,日子也许不富裕,但那桌三菜一汤说明过得下去。
然后男人在垃圾桶边上弯了一次腰,命运就拐了。
聚宝盆的金光越来越亮,三个人的笑声越来越大,残影里的画面开始出现裂纹。
该来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