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点，是明着护。”

王哲把筷子放下。

“第14师团是咱们打碎的，现在把咱们撤到郑州，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张灵甫淡淡道：“谁想说，让他先去三义寨数数鬼子尸体。”

高旭接了一句。

“数完回来，嘴就干净了。”

张大山拍桌。

“就是！有本事自己吃一个师团，没本事闭嘴！”

陈默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维立体作战地图在脑海里展开。

兰封。

商丘。

睢县。

开封。

郑州。

红色光点正在缓慢调整。

日军没有撤。

也没有乱。

第9师团、第16师团停下后，后续红点反而开始聚成更厚的一层。

像一张网。

更远处，黄河北岸还有一些异常红点在移动。

工兵。

舟桥。

炮兵。

陈默眼神微冷。

日军吃了亏，不可能只把脸埋进土里哭。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找回来。

张世希注意到陈默神色。

“军座，日军有异动？”

陈默抬头。

“他们在重整。”

戴安澜道：“准备追击？”

“不是简单追击。”

陈默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开封，又往北点了点黄河。

“日军吃掉的教训是，不能再让师团孤军突进。”

“所以他们下一步要么集群平推，要么绕开硬点。”

陆明眼神一沉。

“开封？”

陈默点头。

“开封会变成新的绞肉场。”

屋里气氛沉了。

刚才红烧肉带来的那点轻松，一下散了。

张大山骂了一句。

“娘的，小鬼子是真不让人吃顿安生饭。”

陈默看向通讯处长。

“回电军委会。”

“中央警卫军遵令撤往郑州休整。”

“但建议开封方向立即加固纵深阵地，炮兵不得集中摆放，防空哨前推，黄河沿线加强侦察。”

“另，睢县、商丘撤退部队必须分批分路，不得挤在一条大道上。”

方毅立刻拿笔记录。

陈默又道：“给各师发令。”

“第一师、玄武师担任第一梯队后撤。”

“第三师、第四师、突击师交替掩护。”

“第五师负责收容伤兵、缴获物资、文件文书。”

“所有缴获日军作战文书，一张纸都不准丢。”

张大山问：“军座，咱们什么时候走？”

陈默道：“天黑后。”

李文田道：“要不要给鬼子留点东西？”

陈默看他。

“你想留什么？”

李文田咧嘴。

“地雷，绊发雷，空弹药箱，写几句骂人的纸条也行。”

张世希抬眼。

“纸条免了，鬼子看不懂还浪费墨。”

王哲道：“可以画图。”

张大山立刻精神了。

“画王八？”

陆明面无表情。

“你们几个要是闲得慌，就去搬伤员。”

桌上又有人笑了。

陈默把电文推到一边。

“信。”

通讯处长立刻把信递上。

信封很干净。

上面字迹飞扬。

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性子写出来的。

陈默拆开。

刚看第一行，眉头就动了一下。

李文田忍不住问：“军座，写啥了？”

陈默没说话。

王哲瞥他。

“你真不怕孔二小姐知道？”

李文田立刻坐直。

陈默把信往桌上一放。

“想听？”

所有人立刻低头吃饭。

张大山嘴里塞着馒头，声音含糊。

“不想。”

陈默把信摊在桌上。

屋里一群人低头扒饭。

没人敢看。

但耳朵都竖着。

张大山嘴里嚼着馒头，嚼得很慢。

李文田端着碗，眼珠子往信纸上瞟。

王哲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老李，你脖子再长一点，就能替军座念了。”

李文田立刻坐正。

“我这是关心军座家事。”

张世希淡淡道：“你这是嫌命长。”

桌边又安静了。

陈默看完第一行，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

不是冷。

也不是怒。

像有人突然把战场上的炮声按住，只留下很远处的一声钟响。

他低声念道：“陈默，你要是还没被鬼子炸死，就把这封信看完。”

屋里筷子声一停。

张大山瞪眼。

“这……孔二小姐开头这么猛？”

王哲道：“她要是客气，就不是孔二小姐了。”

陈默继续往下看。

信纸上字迹飞扬。

像写信的人拿笔都带着三分火气。

“秋月快临盆了。”

“医生说，日子大概在六月二十五日前后。”

“她不方便写长信，只让我代劳。”

“她说你在前线打仗，她不催你。”

“我替她催。”

“你陈默打鬼子是大事，当爹也是大事。”

“你要是忙完了，就赶紧滚回来。”

“你要是忙不完，也想办法滚回来。”

“别等孩子出生了，别人问爹在哪，秋月她还得说在地图上。”

陈默念到这里，声音停住。

屋里没人笑。

张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平时最能嚷嚷。

可这时候，嗓子像被馒头堵住了。

陆明看向陈默。

“军座，夫人快生了？”

陈默点头。

“六月二十五日前后。”

方毅下意识翻了一下日历。

“今天六月一日。”

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在平时不算短。

在战场上，却可能只够打一场大战。

李文田低声道：“军座，这次军委会让咱们撤郑州休整，正好。”

王哲点头。

“郑州离后方也近些。”

张大山立刻道：“军座，到时候您回去，这里有我们呢！”

李文田看他一眼。

“你别说得这么轻巧，鬼子不会因为军座要当爹，就给咱们放假。”

张大山一拍胸口。

“他敢不放？老子替军座打到他放。”

张世希放下筷子。

“你先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再说话。”

张大山噎了一下，端起碗猛灌水。

桌上终于有了点笑声。

陈默把信翻到后面。

孔令伟的字越写越急。

“我知道你陈大军长现在威风。”

“外面报纸都在夸你。”

“校长也夸你。”

“秋月听了很高兴。”

“她高兴归高兴，晚上还是睡不好。”

“孩子一动，她就很不舒服。”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打仗打得日本人睡不着，怎么让自己老婆也睡不着？”

陈默手指压住信纸。

战场上，他能用三维立体作战地图看见日军推进。

能算火炮射程。

能判断日军集结点。

可他看不见后方那间房里的灯。

看不见俞秋月夜里撑着腰坐起。

更看不见她有没有皱眉。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他就把它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