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胡人。
趴在一块大石旁边,脸埋在草丛里,看不清面目。
后背有几道刀伤深可见骨,箭头还插着一支断箭。
他的下肢,从膝盖以下,已经被野狗或狼啃食了大半。露出森白的腿骨,上面还残留着齿痕。
李健在警校时,学过一些验尸的手段。
他蹲下身,没有碰那具尸体,只是凑近看了看。
伤口边缘整齐,刀砍下去时,人还活着,肌肉有收缩反应。
断箭插得很深,射箭的人离地不远,力道很足。
看了眼周围。
乱石丛被压塌了一片,草丛东倒西歪,有翻滚搏斗的痕迹,血迹从坡上的松树林,一直拖到这里。
尸体僵硬,但还没有开始腐烂。
按照盛夏山林间的温度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入夜到子时。
过去这么长时间,凶手,或者说可能潜藏的敌人,早已经走了。
李健沉默片刻,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走回苏婉身边。
“没事,是个胡人,估摸着是部落间的仇杀。”
苏婉脸有些苍白,目光忍不住又往那片乱石丛飘了一下。
“那我们……还去定襄么?”
“当然要去,有我在,不打紧的。”
李健从她怀中接过小禾,小丫头趴在李健肩头,好奇问道。
“大哥哥,刚才有什么呀?”
“没什么。”
李健把她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
“咱们去买糖咯!”
“好勒!”
…
转过前方谷地,是一片胡杨密林。
林间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林子深处,六七匹马正在低头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这边望了望。
鞍马齐全,显然都是经过训练的军马。
其中一匹黑马,李健认得。
通体如墨,四蹄雪白。
马市那日,蛮汉山下,暮色里,那个后生策马离去时,骑的就是这匹。
马鞍还在。
人不在。
李健没有停步。
牵紧苏婉的手,背着小禾,不紧不慢地从林子边缘走过。
又走了两里地。
林子渐疏,前方已经能看见定襄的城墙。
小禾趴在他肩上,已经醒了。
“大哥哥,到了吗?”
“到了。”
小禾从他背上滑下来,牵住苏婉的手,仰着小脸往城门里张望。
城门口的守卒歪靠在墙根打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人走进城。
城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卖菜的吆喝,驴车的吱呀,小孩的哭闹,妇人的笑骂。还有炊烟,混着煎饼的香气,从街边那些歪歪斜斜的铺子里飘出来。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拽着苏婉的手,脑袋左扭右扭,看什么都新鲜。
“阿娘,那是什么?”
“炊饼。”
“那个是糖人么?”
“对,是糖人!”
小禾的眼睛更亮了。
她仰起脸,望着李健,也不说话,就那么亮晶晶地望着。
李健笑了。
“走,买糖。”
…
糖摊在街角,支着一块旧木板。
板上插着几根竹签,竹签上顶着各种小玩意儿。
琥珀色的糖稀吹得薄薄的,在日头底下透亮,风一吹,糖人轻轻晃悠,像是活的。
老匠人正低头捏着一团糖,手指翻飞,眨眼间捏出一只小鸟的翅膀。
小禾趴在摊前,眼睛都直了。
李健笑道:“想要哪个?”
小禾犹豫了一下,指着那只蝴蝶。
“蝴蝶。”
老匠人把蝴蝶取下来,用一张油纸垫着,递给她。
小禾双手捧着,像捧一件宝贝。
捧得太紧,又怕捏坏了;捧得太松,又怕掉了。
小脸绷得紧紧的,盯着那只蝴蝶,连眨都不敢眨。
李健付了钱,正要问苏婉需要添置些什么,
“唉哟,这不是李老弟?”
李健转头。
那个卖旧衣的汉商倪富,正从人群里挤出来,肩上搭着几件衣裳,满脸堆笑,小跑过来。
“巧了巧了!又碰上了!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处马市出了事?来城里寻个摊位?”
李健眉头微动。
“马市出了什么事?”
倪富一愣。
“你不知道?”
他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一股汗味混着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昨儿夜里,马市那边出大事了。死了好几个人,听说是北边的胡人打了起来,闹腾了大半宿。今儿一早就被官兵封了,几个熟识的摊主都不见人影……”
他没说下去,脸上闪过一丝后怕,眼珠子转了转,又往四周瞟了瞟。
李健没有说话。
只是不由想起那片胡杨林,想起那几匹低头啃草的马,想起那匹通体如墨、四蹄雪白的黑马。
想起空荡荡的马鞍。
倪富见他走神,唤了一声:“李老弟?”
李健回过神。
“多谢倪掌柜告知。我今儿进城办点别的事,不是来找摊位的。”
倪富“哦”了一声,目光往苏婉身上溜了溜,挤了挤眼。
“这是弟妹吧?瞧这模样,像是天上的仙子似的。我这里有几件特合身的衣裳,料子好,价钱便宜,要不……”
“倪掌柜……”
李健脸色微沉,把倪富那点涎皮赖脸的笑砸了回去。
倪富识趣地没有往下说,嘿嘿笑了两声。
“那行那行,您忙您的。我再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寻个临时摊位……”
他嘟囔着,又钻进人群里,转眼不见了。
等倪富走远,苏婉站到李健身侧,轻声道:“郎君,马市……”
她没说完,但李健知道她想说什么。
转过头,冲她温柔一笑。
“没事儿,马市被毁,我也可到这城里贩菜,再不济,挑个担子走街串巷,总有活路的。”
苏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一个多月,军寨那边一点风声都没起。
想来定是高顺留下的那名亲兵起了作用。
胡才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只要熬到他被调离边城,这个威胁便彻底除去了。
“走吧,今儿不说这些。”
小禾正捧着那只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
舔一下,眯一下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李健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禾,想不想去看杂耍?”
小禾眼睛一亮。
“杂耍是什么呀?”
“就是……”李健想了想,“有人翻跟头,有人喷火,还有猴子骑羊。”
“猴子骑羊!?”
小禾的嘴张得圆圆的,糖蝴蝶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要要要!”
…
定襄城的集市不大,人也稀稀落落,可该有的都有。
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小禾骑在李健脖子上,看得目不转睛。
那猴子当真骑在羊背上,抓着羊角,龇牙咧嘴地朝人群作揖。
小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李健脖子上滑下来……
一圈逛下来,已到午时。
三人在一家饭馆吃了些面。
三碗阳春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
对他们而言,能吃到正经的面食,已是一顿大餐。
小禾吸溜得很香,小脸几乎埋进碗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空碗,舔了舔嘴唇。
李健又要了碗,分给苏婉和小禾。
苏婉哪里吃得下?
或者是根本不舍得,将那半碗全都给了李健。
看着碗中面条,李健有些心酸,又有些甜。
心酸的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一碗清汤面,也成了稀罕物。
甜的是,同桌的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正捧着碗,鼓着双腮,吹着热气,眼巴巴地等着往嘴巴里送。
大的那个,低着头,把那半碗面推过来后,再没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红得透透的,一直蔓延到脖颈。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
李健没再推让。
低头,把那半碗面吃了。
很香。
比刚才那碗还香。
…
回去的时候,李健特意绕开了那片胡杨林。
挑了一条荒草丛生的野径,离官道远些,离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也更远些。
草很深,没到小腿,踩上去沙沙响。
小禾走累了,趴在李健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
苏婉跟在身侧,拎着一件麻布包袱。
包袱里是新买来的衣物,半匹麻布和一盒上好的水粉胭脂。
苏婉本不愿浪费钱买这盒水粉,可李健铁了心地要,跟卖货的妇人讨价还价,最后用十五钱买了下来。
“郎君,我真的不用……”
“用得着。”
他当时就这么一句,然后把那盒小小的粉塞进她手里。
苏婉攥着那盒粉,一路都没说话。
此刻走在荒草丛生的野径上,她忍不住又摸了摸那盒粉。
忽然——
脚下一紧。
苏婉整个人僵住。
低头。
一只手。
血淋淋的,从草丛深处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脚踝。
五指深陷,指甲缝里塞满黑红的血泥。
“啊——”
苏婉惊的一个踉跄,幸亏李健反应及时,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才没有倒下。
草丛里,一张惨白的脸缓缓露出。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