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第十七节:树欲静,风不停(1 / 1)

汉末边龙 叁石平金泽 1601 字 14小时前

那是个胡人。

趴在一块大石旁边,脸埋在草丛里,看不清面目。

后背有几道刀伤深可见骨,箭头还插着一支断箭。

他的下肢,从膝盖以下,已经被野狗或狼啃食了大半。露出森白的腿骨,上面还残留着齿痕。

李健在警校时,学过一些验尸的手段。

他蹲下身,没有碰那具尸体,只是凑近看了看。

伤口边缘整齐,刀砍下去时,人还活着,肌肉有收缩反应。

断箭插得很深,射箭的人离地不远,力道很足。

看了眼周围。

乱石丛被压塌了一片,草丛东倒西歪,有翻滚搏斗的痕迹,血迹从坡上的松树林,一直拖到这里。

尸体僵硬,但还没有开始腐烂。

按照盛夏山林间的温度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入夜到子时。

过去这么长时间,凶手,或者说可能潜藏的敌人,早已经走了。

李健沉默片刻,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走回苏婉身边。

“没事,是个胡人,估摸着是部落间的仇杀。”

苏婉脸有些苍白,目光忍不住又往那片乱石丛飘了一下。

“那我们……还去定襄么?”

“当然要去,有我在,不打紧的。”

李健从她怀中接过小禾,小丫头趴在李健肩头,好奇问道。

“大哥哥,刚才有什么呀?”

“没什么。”

李健把她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

“咱们去买糖咯!”

“好勒!”

转过前方谷地,是一片胡杨密林。

林间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林子深处,六七匹马正在低头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这边望了望。

鞍马齐全,显然都是经过训练的军马。

其中一匹黑马,李健认得。

通体如墨,四蹄雪白。

马市那日,蛮汉山下,暮色里,那个后生策马离去时,骑的就是这匹。

马鞍还在。

人不在。

李健没有停步。

牵紧苏婉的手,背着小禾,不紧不慢地从林子边缘走过。

又走了两里地。

林子渐疏,前方已经能看见定襄的城墙。

小禾趴在他肩上,已经醒了。

“大哥哥,到了吗?”

“到了。”

小禾从他背上滑下来,牵住苏婉的手,仰着小脸往城门里张望。

城门口的守卒歪靠在墙根打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人走进城。

城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卖菜的吆喝,驴车的吱呀,小孩的哭闹,妇人的笑骂。还有炊烟,混着煎饼的香气,从街边那些歪歪斜斜的铺子里飘出来。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拽着苏婉的手,脑袋左扭右扭,看什么都新鲜。

“阿娘,那是什么?”

“炊饼。”

“那个是糖人么?”

“对,是糖人!”

小禾的眼睛更亮了。

她仰起脸,望着李健,也不说话,就那么亮晶晶地望着。

李健笑了。

“走,买糖。”

糖摊在街角,支着一块旧木板。

板上插着几根竹签,竹签上顶着各种小玩意儿。

琥珀色的糖稀吹得薄薄的,在日头底下透亮,风一吹,糖人轻轻晃悠,像是活的。

老匠人正低头捏着一团糖,手指翻飞,眨眼间捏出一只小鸟的翅膀。

小禾趴在摊前,眼睛都直了。

李健笑道:“想要哪个?”

小禾犹豫了一下,指着那只蝴蝶。

“蝴蝶。”

老匠人把蝴蝶取下来,用一张油纸垫着,递给她。

小禾双手捧着,像捧一件宝贝。

捧得太紧,又怕捏坏了;捧得太松,又怕掉了。

小脸绷得紧紧的,盯着那只蝴蝶,连眨都不敢眨。

李健付了钱,正要问苏婉需要添置些什么,

“唉哟,这不是李老弟?”

李健转头。

那个卖旧衣的汉商倪富,正从人群里挤出来,肩上搭着几件衣裳,满脸堆笑,小跑过来。

“巧了巧了!又碰上了!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处马市出了事?来城里寻个摊位?”

李健眉头微动。

“马市出了什么事?”

倪富一愣。

“你不知道?”

他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一股汗味混着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昨儿夜里,马市那边出大事了。死了好几个人,听说是北边的胡人打了起来,闹腾了大半宿。今儿一早就被官兵封了,几个熟识的摊主都不见人影……”

他没说下去,脸上闪过一丝后怕,眼珠子转了转,又往四周瞟了瞟。

李健没有说话。

只是不由想起那片胡杨林,想起那几匹低头啃草的马,想起那匹通体如墨、四蹄雪白的黑马。

想起空荡荡的马鞍。

倪富见他走神,唤了一声:“李老弟?”

李健回过神。

“多谢倪掌柜告知。我今儿进城办点别的事,不是来找摊位的。”

倪富“哦”了一声,目光往苏婉身上溜了溜,挤了挤眼。

“这是弟妹吧?瞧这模样,像是天上的仙子似的。我这里有几件特合身的衣裳,料子好,价钱便宜,要不……”

“倪掌柜……”

李健脸色微沉,把倪富那点涎皮赖脸的笑砸了回去。

倪富识趣地没有往下说,嘿嘿笑了两声。

“那行那行,您忙您的。我再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寻个临时摊位……”

他嘟囔着,又钻进人群里,转眼不见了。

等倪富走远,苏婉站到李健身侧,轻声道:“郎君,马市……”

她没说完,但李健知道她想说什么。

转过头,冲她温柔一笑。

“没事儿,马市被毁,我也可到这城里贩菜,再不济,挑个担子走街串巷,总有活路的。”

苏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一个多月,军寨那边一点风声都没起。

想来定是高顺留下的那名亲兵起了作用。

胡才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只要熬到他被调离边城,这个威胁便彻底除去了。

“走吧,今儿不说这些。”

小禾正捧着那只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

舔一下,眯一下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李健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禾,想不想去看杂耍?”

小禾眼睛一亮。

“杂耍是什么呀?”

“就是……”李健想了想,“有人翻跟头,有人喷火,还有猴子骑羊。”

“猴子骑羊!?”

小禾的嘴张得圆圆的,糖蝴蝶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要要要!”

定襄城的集市不大,人也稀稀落落,可该有的都有。

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小禾骑在李健脖子上,看得目不转睛。

那猴子当真骑在羊背上,抓着羊角,龇牙咧嘴地朝人群作揖。

小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李健脖子上滑下来……

一圈逛下来,已到午时。

三人在一家饭馆吃了些面。

三碗阳春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

对他们而言,能吃到正经的面食,已是一顿大餐。

小禾吸溜得很香,小脸几乎埋进碗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空碗,舔了舔嘴唇。

李健又要了碗,分给苏婉和小禾。

苏婉哪里吃得下?

或者是根本不舍得,将那半碗全都给了李健。

看着碗中面条,李健有些心酸,又有些甜。

心酸的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一碗清汤面,也成了稀罕物。

甜的是,同桌的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正捧着碗,鼓着双腮,吹着热气,眼巴巴地等着往嘴巴里送。

大的那个,低着头,把那半碗面推过来后,再没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红得透透的,一直蔓延到脖颈。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

李健没再推让。

低头,把那半碗面吃了。

很香。

比刚才那碗还香。

回去的时候,李健特意绕开了那片胡杨林。

挑了一条荒草丛生的野径,离官道远些,离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也更远些。

草很深,没到小腿,踩上去沙沙响。

小禾走累了,趴在李健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

苏婉跟在身侧,拎着一件麻布包袱。

包袱里是新买来的衣物,半匹麻布和一盒上好的水粉胭脂。

苏婉本不愿浪费钱买这盒水粉,可李健铁了心地要,跟卖货的妇人讨价还价,最后用十五钱买了下来。

“郎君,我真的不用……”

“用得着。”

他当时就这么一句,然后把那盒小小的粉塞进她手里。

苏婉攥着那盒粉,一路都没说话。

此刻走在荒草丛生的野径上,她忍不住又摸了摸那盒粉。

忽然——

脚下一紧。

苏婉整个人僵住。

低头。

一只手。

血淋淋的,从草丛深处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脚踝。

五指深陷,指甲缝里塞满黑红的血泥。

“啊——”

苏婉惊的一个踉跄,幸亏李健反应及时,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才没有倒下。

草丛里,一张惨白的脸缓缓露出。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