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林大牛睡得很沉,偶尔抽一下鼻子。赵远也睡着,呼吸很轻。
他轻轻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桂花树站在那儿,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石凳前坐下。
两把剑放在石桌上。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周虎的。他看着那两把剑,看了一会儿。
周虎的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剑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还有一些渗进皮纹里的,怎么擦都擦不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纹路。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从明天起,我掌剑。”
他握紧那把剑。
太阳慢慢升起来。
林大牛推门出来。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红。看见石头坐在那儿,他走过来。
“石头,你起这么早?”
石头说:“睡不着。”
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石桌上的两把剑,看了一会儿。
“周虎的剑,你带着几天了?”
石头说:“七天。”
林大牛说:“感觉怎么样?”
石头想了想,说:“重。”
林大牛说:“两把剑,当然重。”
石头说:“不是那个重。”
他看着那把剑。
“是这里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林大牛没说话。
赵远也出来了。他拄着那根棍子,走得很慢,走过来坐下。他的腿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瘸。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剑,又看了看石头。
“石头,今天还练?”
石头说:“练。”
他站起来,把两把剑挂在腰上。
“走。”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广场上,那十七个人已经站好了。十七个人,十七把剑,站成一排。看见石头过来,他们挺直了腰。
石头走到最前面,站定。
他看着那些人。
十七个人,脸上都有疤,身上都有伤。有的胳膊还缠着布,有的腿还瘸着,但都站着,握着剑。
石头说:“今天继续。”
没人说话。
石头说:“老规矩。我一个人,打你们全部。”
他拔出两把剑。
十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大牛第一个冲上去。
石头侧身让开,左手一剑刺向他肩膀。林大牛挡住,右手剑已经到了他腰上。他退了一步。
赵远冲上来。石头两把剑一架,把他震开。
其他人也冲上来。
十七个人,围着石头一个人打。
石头两把剑挥舞着,挡,刺,劈,撩。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知道手酸了,腿抖了,呼吸乱了。
但他没停。
打到太阳升到头顶,十七个人全倒在地上。
石头站在那里,握着两把剑,大口喘气。
林大牛躺在地上,看着他。
“石头,你今天又猛了。”
石头说:“还行。”
他走过去,在井边坐下,打水喝。
林大牛爬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坐下。
“石头,你练得这么狠,到底要干什么?”
石头说:“魔渊。”
林大牛愣了一下。
石头说:“师父说,三年后魔渊会破。让我去补。”
林大牛说:“你一个人?”
石头说:“嗯。”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说:“所以我得练。练到能补上为止。”
林大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你去。”
石头说:“你?”
林大牛说:“三年后,我也去。”
石头没说话。
赵远走过来,坐下。
“我也去。”
石头看着他们俩。
一个脸上全是疤,一个腿还瘸着。但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很亮。
石头说:“行。”
下午继续练。
还是十七个人打石头一个。
打到太阳落山,又全趴下了。
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喝水。林大牛爬过来,躺在他旁边。
“石头,你明天还这么练?”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练到什么时候?”
石头说:“练到能赢。”
林大牛说:“赢谁?”
石头说:“赢自己。”
林大牛没说话。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说:“石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疯了。”
石头说:“现在呢?”
林大牛说:“现在觉得,疯得挺好。”
石头没说话。
两个人躺着,看着月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石头每天从早练到晚。上午自己练两把剑,下午打十七个人。十七个人被他打得服服帖帖的,再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练。
第十天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石头打那十七个人。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
石头停下来。
陈玄说:“你师父叫你。”
石头说:“什么事?”
陈玄说:“去了就知道。”
石头跟着他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陈玄停下来。
“你自己进去。”
他走了。
石头推开门,走进去。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手上还缠着布,但已经没那么厚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了一点。看见石头进来,他招招手。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听说你一个人打十七个?”
石头说:“嗯。”
萧锋说:“每天都打?”
石头说:“嗯。”
萧锋说:“赢了吗?”
石头说:“赢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魔渊那边,又动了一次。”
石头心里一紧。
萧锋说:“裂了一道新的。不大,但得补。”
石头说:“我去。”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我练好了。”
萧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
他站起来。
石头也站起来。
萧锋说:“走。”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山门口,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石阶上。
萧锋往下走。
石头跟在后面。
走下石阶,走上那条路。走了一个时辰,走到魔渊边缘。
雾气翻涌着,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萧锋站在边缘,往下看。
石头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感觉到了?”
石头说:“有东西在动。”
萧锋点点头。
他开始往下走。
石头跟上去。
越往下,雾气越浓。那些黑色的石头,湿漉漉的青苔,和上次一样。石头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滑。
下到谷底。
那些封印纹路还在。但有一道新的裂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裂痕里流动的光芒很亮,刺眼,像一条发光的蛇在黑色的石头上爬。
萧锋站在那道裂痕面前,看着。
石头走过去。
萧锋说:“能补吗?”
石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
手指刚碰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又看见了那些残魂,在黑暗里涌动,嘶吼,拼命往这个方向冲。那道裂痕比以前那次看到的还大,光芒从裂痕里照进去,那些残魂躲开,又冲上来。
他松开手,站起来。
“能补。”
萧锋说:“多长时间?”
石头说:“两个时辰。”
萧锋点点头。
他退后几步,站在旁边。
“我看着。”
石头拔出两把剑。
两把剑,左右手各一把。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剑尖抵在裂痕上。
剑意从胸口涌出来,沿着手臂流下去,流进剑里,再从剑尖流进那道裂痕。
那些残魂感觉到了,冲得更疯了。它们在下面嘶吼,尖叫,拼命往裂痕上撞。
石头没理它们。他把剑意一点一点往里填,从底部开始,慢慢往上。
填了一刻钟,裂痕浅了一点。
两刻钟,又浅了一点。
一个时辰后,裂痕只剩原来的一半。
那些残魂还在冲,但石头已经习惯了。他继续填,不急,不慢,一点一点。
两个时辰后,裂痕填满了。
石头站起来,收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纹路。光芒平稳地流动着,和周围的纹路一样。
萧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
石头说:“成了。”
萧锋看着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走。”
两个人往上爬。
爬出魔渊,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雾气上,把那些灰白色染成金色。
萧锋站在边缘,往下看。
石头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以后,这里归你了。”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三年后,裂痕还会再开。到时候你一个人来。”
石头说:“好。”
萧锋转身往回走。
石头跟上去。
走了几步,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石头。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
石头说:“让我试试。”
萧锋说:“不是。是让你知道,你行。”
他看着石头。
“你补上了。我一个人都不行的时候,你补上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锋说:“所以,天剑宗给你,我放心。”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院子,林大牛和赵远正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两个人站起来。
林大牛说:“石头,你去哪儿了?”
石头说:“魔渊。”
林大牛说:“魔渊?”
石头说:“补了一道裂痕。”
林大牛愣住了。
赵远也愣住了。
石头走到石凳前,坐下。
他把两把剑放在石桌上。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你一个人?”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补上了?”
石头说:“补上了。”
林大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赵远也看着他。
石头说:“师父说,以后魔渊归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俩。
“三年后,我一个人去。”
林大牛说:“我呢?”
石头说:“你看着天剑宗。”
林大牛说:“我?”
石头说:“嗯。”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说:“三年后,我回来。如果回不来,你掌剑。”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你……”
石头说:“怕吗?”
林大牛说:“怕。”
石头说:“我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