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颜昭把那份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熟悉的味道滑进胃里,总算把她这一上午飘忽不定。隐隐焦躁的情绪给压平复了些。
她没敢耽搁,洗了把脸,立刻坐到书桌前开始整理晚上的资料。
Aura香水这大半年来在欧洲的线上销量一直不错,但要真正立住脚跟,还是得拿下线下高端渠道。
最好的选择是能进驻意大利本土最大的高端连锁百货。
但这块骨头太难啃了。
商场的招商部副总裁达维德,是个极其傲慢的本土派。
大半年的拉扯里,对方字里行间全是对外来品牌的偏见,总觉得Aura没有所谓的“欧洲百年历史底蕴”,不配和那些一线大牌摆在一起。
上个月最后一次碰头,达维德甚至半开玩笑地嘲讽,说亚洲香水就只配在超市货架上卖。
秦青瑶忍无可忍当场就发了飙,拍桌子走人,说这破商场不进也罢。
颜昭想来想去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
这是Aura迈向主流市场最好的一块跳板。
于是这几天她熬了好几个大夜,硬是把整个经营方案推翻重做了一遍。
知道达维德看不上Aura的品牌故事,那她就拿最简单粗暴的利益去砸。
新的方案里,她不仅承诺了比竞品高出百分之二十的保底坪效,还加上了商场独家首发的高定系列,甚至愿意承担前三个月的全额营销费用。
对付偏见最好的办法,不是怄气,是用实打实的利润和数据堵住那帮傲慢高管的嘴。
今天晚上这场饭局原本是达维德和几个欧洲渠道商的私人应酬。
颜昭打了无数个电话,把达维德磨的不耐烦了,才蹭上了这么一个面谈的机会。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出门。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去市中心的主干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临时紧急施工,车子在路上硬生生堵成了长龙。
等到绕了一条路赶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两分钟。
颜昭气喘吁吁地往包厢跑。
刚跑到包厢门口,门正好从里面拉开,颜昭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了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身上。
“抱歉抱歉!”
颜昭赶紧扶住对方的手臂,匆忙抬起头,却愣了一下。
穿着一身黑色马甲制服的男生也惊讶地看着她,竟然是昨晚游艇上那个叫布莱恩的男模弟弟。
没时间寒暄,颜昭只匆匆冲他点了个头,就赶紧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宽敞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和酒味。
达维德正靠在主位上,跟几个欧洲男人说笑。
看到颜昭进来,达维德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语气明显的不好,“Yan,你迟到了,我知道你们年轻漂亮的女孩出门前总是需要在镜子前花很长时间挑口红颜色,但工作是工作,你的迟到让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重视这一次面谈。”
旁边一个微胖的男人咬着雪茄,跟着嗤笑了一声。
“达维德,别那么严苛,这些东方小姑娘也就是出来体验一下当女强人的感觉,遇到点麻烦可能就要哭着回去找爸爸妈妈了,谈生意这种辛苦的事情还是交给男人来吧,你们不如回家烤烤小蛋糕,或者玩玩洋娃娃。”
包厢里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颜昭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她没解释,只是保持微笑,“达维德先生,路上遇到了突发的市政施工,迟到确实是我的错,非常抱歉。”
“听说在你们国家的酒桌文化里,迟到了是要认罚的,对吧?”
那个微胖的男人不依不饶,指着桌上的一瓶格拉帕,“既然想谈生意,总得拿出点诚意。把这个喝了,我们就给你五分钟时间。”
颜昭看着那瓶几乎算得上是酒精的烈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为难了?”那人语气嘲弄,“如果连这都做不好,何必大晚上跑来跟我们这些大男人混在酒桌上,浪费我们的时间。”
颜昭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这杯酒喝了,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好,我认罚。”
答应的干脆利落。
男人倒是有点儿意外,打了个响指,叫来旁边的侍应生。
走过来的正是布莱恩。
布莱恩走拿过一个平时用来喝水的大玻璃杯,直接倒了满满一杯,递到颜昭面前。
满桌的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她出洋相。
这么大一杯烈酒灌下去,估计当场就得被抬出去了。
颜昭心一横,没给自己退缩的机会,端起来就仰起头闭着眼睛就往下灌。
她已经做好了喉咙被酒精灼烧出火的准备。
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竟然没有半点辛辣刺鼻的味道。
还甜丝丝的。
像果汁。
颜昭下意识地瞥了布莱恩一眼。
布莱恩极快地冲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颜昭心领神会。
没停顿,硬是装出一副喝烈酒的样子,几口就把那一大杯水灌了个干净,然后“砰”的一声,将空杯子重重地磕在实木桌面上。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气息平稳地看向达维,“达维德先生,酒我喝完了,现在可以看我的方案了吗?”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满脸嘲弄的几个男人全都看鬼一样看着她。
这女人是哪里来的怪物?!
那一大杯烈酒换一个大男人喝了都要被原地撂倒啊!
达维德也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态度出奇地软了下来,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行……你把方案拿过来吧。”
颜昭松了口气,抽出文件夹快步走过去。
高跟鞋的鞋跟不知道被地毯边缘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心一晃,手里的文件夹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纸张撒了一地。
颜昭有些懊恼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去捡。
余光里看到包厢最里面的盥洗室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停在了颜昭低垂的视线里。
颜昭以为自己蹲在过道上挡了别人的路,头也没抬,一边手忙脚乱地拢起文件,一边说,“抱歉,马上就好。”
还有最后一张核心的数据分析表,轻飘飘地落在那双皮鞋的脚尖旁边。
颜昭伸长了手臂去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边缘的瞬间,一只手却比她更快地按住了那张纸。
一只男人的手。
指骨修长有力,手背上透着隐隐的青色脉络,深色的风衣袖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往上滑了半分,露出一截金属腕表边缘。
男人两指夹起那张报表,没有多余的动作,随意地递到了颜昭面前。
熟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松木气息,随着他的动作猝不及防地钻进呼吸里。
颜昭伸手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顺着那只手,一点点抬起头。
周遭的一切声音,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颜昭半蹲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