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身后的视线像黏在身上了一样,从肩胛骨一路烫到后腰。
她没有回头,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奶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
周肆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
“周肆?周肆!”
陆燃跑过来,把滚远的球捡回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那女生谁啊?你认识?”
周肆收回目光,语气寡淡:“不认识。”
陆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黎若的背影。
奶白色的裙子在林荫道的尽头晃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不认识最好。”
他把球往地上一拍,接住,又拍了一下:
“女人啊,只会影响咱们拿刀玩车的速度。”
周肆没接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黑色的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燃运了两下球,起跳,投篮。
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操。”
他跑过去捡球,经过周肆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过——”
“嗯?”
“长得还挺漂亮。”
周肆拧瓶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把瓶子往场边一扔,瓶子滚了两圈,撞在围栏脚上,发出一声空响。
“走了。”他说。
“不打了?”
“不打了。”
周肆弯腰捡起搭在围栏上的黑色T恤,随手往肩上一甩,光着膀子朝球场外走去。
阳光落在他背上,肌肉线条在皮肤下起伏,像一座被日光晒暖的山脊。
陆燃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黎若消失的方向,把球往地上一拍。
“漂亮有个屁用。”
他低声说,又拍了一下球:“又不能当饭吃。”
他把球夹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拧开,也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中午,喝起来有一股塑料味。
他皱了皱眉,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朝周肆的方向追上去。
“周肆!等等我!”
黎若走在林荫道上,夏清禾跟在她旁边,嘴里还在念叨刚才篮球场上的事。
“你真的没练过篮球?你那个抛球的姿势,我哥要是看到了,肯定要疯!他打了十年篮球,都抛不出你那个弧线。”
黎若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可能……天赋异禀?”
夏清禾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黎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气人呢!”
“什么样子?”
“就是那种……明明很厉害,却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
黎若歪了歪头,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夏清禾:“……”
她们走过一栋白色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拱形的,带着欧式的雕花。
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圣利亚艺术楼。
黎若经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慢下来。
那栋楼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是艺术生,不会画画,不会雕塑,连素描都没学过。
但她的脚就是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艺术楼三楼,最里面那间画室。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画室很大,空空荡荡的,墙上挂满了画。
一幅挨着一幅,密密麻麻的,像一面被涂鸦覆盖的墙。
画室的窗前站着一个少年。
很瘦。
瘦到肩胛骨的轮廓从白T恤底下凸出来,像两把收拢的利刃。
他的皮肤很白,白到透明,能看清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
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像被刀削过。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个奶白色的身影从楼下经过。
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看着她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一下,看着她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好美。”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嘴唇上,然后轻轻按在窗户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指尖的温度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雾圈。
然后他的唇角慢慢勾起来。
那个弧度浅浅的,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病态。
-
学生会会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裴清让走进去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他没有看那些红木家具,没有看墙上挂着的历任会长照片,没有看茶几上那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文竹。
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别碰那个女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扎人。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表情。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郭译凌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裴清让那张冷得像覆了一层霜的脸。
然后他又缓缓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对面篮球场外的林荫道。
奶白色的裙摆刚刚消失在拐角处,栗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郭译凌收回目光看着裴清让。
他笑了笑,那抹不达眼底:“我凭什么听你的?”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对视着。
走廊里传来学生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这凝固的空气上面,遮不住底下的冷。
裴清让慢慢直起身,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里。
他低头看着郭译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凭我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郭译凌:“……”
郭译凌离开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
笔尖上凝了一滴墨水,蓝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笔尖按在文件上,写了一个字:
黎。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
他写完了,没有继续写下去。
笔尖悬在那个字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那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蓝色,像一朵开在纸上的花。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