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柱用眼神示意铁牛。
铁牛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已经悄悄伸进了背篓。
硬柱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呼吸不变。
然后他听见了。
左边山坡上,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像蛇在爬。不止一个方向,右边也有。
来了。
硬柱趴在暗处的灌木丛后,手指虚搭在扳机上,冷眼看着底下的四个人。
韩耗子领着刘庆从上风口摸上来,马六领着吴磊走下风口。四个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正一步步往口袋里钻。
刘庆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猎枪,弓着腰,踩着软土一步一步往前逼。
他的右脚踏进了一丛灌木。
“咔嚓——“
极脆的一声金属咬合音。
刘庆惨叫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地。右脚传来钻心的疼痛,低头看见钢齿直接嵌进了肉里,血瞬间呲了出来,手里的土枪甩飞出老远。
“有埋伏!“
吴磊反应极快,就地一个翻滚卧倒,手里的五连发朝着树林里黑乎乎的影子方向盲开了一枪。
“砰!“
硬柱见时机来了,反手从背篓里抽出自动步枪,大吼一声:“铁牛!“
“娘的,憋死老子了!“
铁牛一把扯掉花头巾,露出满脸横肉,抄起猎枪朝吴磊方向就是一枪。
“轰!“
大团的铁砂子泼了过去,打得朽木碎屑漫天乱飞,压得吴磊根本抬不起头。
前边枪声一响,山谷上方紧跟着也响起了枪。
“砰!砰!“
范万龙带着三个老猎户从山脊线杀下来,居高临下,把整个谷口封死了。
四面是枪,底下是夹子。
刘庆趴在地上,右脚被捕兽夹咬死了,血洇了一大片,连爬都爬不了。他伸手去够甩飞的土枪,够不着,手指在泥里抠出几道印子。
韩耗子蹲在刘庆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眼珠子乱转,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上面——全是枪口。
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哆嗦着捡起刘庆掉落的土枪,根本不敢瞄准,闭着眼睛冲着硬柱的方向就射。
“咚“的一声,土枪巨大的后坐力直接把韩耗子掀了个大跟头,铁砂子飞到了半空中不知道打哪儿去了。他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上方四条枪的交叉火力往下扫,枯叶碎木翻飞,坡底下的吴磊被压得贴在地上像条蛇。
“缴枪不杀!“范万龙站在高处暴喝。
吴磊趴了几秒,忽然翻身,五连发抬起来——
范万龙眼神一厉,果断扣响扳机。
“啪!“
一枪打中吴磊胸口。
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仰面朝天,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手里的枪滑了出去,在枯叶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谷底安静了一瞬。
一直趴在最后面的马六,见吴磊倒地,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不辨方向,撒开两腿就往山沟底下跑。
“站住!“铁牛喊。
马六听不见了。他只知道跑。
山坡陡,枯叶厚。他跑了不到三十步,脚下一滑,身子往前一栽,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着。
整个人跌落了断崖。
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砸地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硬柱这边,铁牛已经端着枪逼了上去。
刘庆趴在地上不动了,右脚被夹子咬着,脸贴在泥里,喘得像拉风箱。铁牛一脚踢开他够不着的土枪,拿绳子把他的手绑了。
韩耗子一看大势已去,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
他跑了不到二十步。
脚下一空。
“妈呀——“
整个人栽进了范万龙提前挖好的陷坑里。一米深,底下是软泥和积水。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一抬头,对上了坑口一张脸。
赵硬柱。
硬柱蹲在坑沿上,手里夹着根烟。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的韩耗子,眼皮低垂,表情淡得像在看一只掉进水缸的耗子。
“硬柱哥!硬柱哥饶命!“
韩耗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双膝跪在泥水里,鼻涕眼泪混着污泥糊了满脸,裤裆底下传出一股骚臭味。
“是他们逼我的!真的是他们逼我带路的啊!“
硬柱捏住烟头,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全吐在韩耗子头顶上。
“耗子,我本来不打算伤你。“
他站起身,把烟头弹进坑里。
“是你从我们背面先开的枪。这回不是拘留几天的事了。盗猎,加谋杀未遂,你算算是多少年吧。“
韩耗子两眼一翻,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坑底,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范万龙带着刘铁柱和孙大彪下来收拾战场。
刘庆被捆了个结实,捕兽夹还咬在脚上,没人给他松。吴磊躺在枯叶堆里,胸口的棉袄被血洇黑了一大片,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气了。
范万龙走到断崖边上往下看了看,摇了摇头。
“马六摔下去了。少说二十米,底下是石头。“
硬柱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六哥这人,活着的时候窝窝囊囊的,死也死得窝囊。“范万龙吐了口痰,“早知道跟周海龙掺和是这个下场,当初装不知道多好。“
铁牛把韩耗子从坑里拽了上来,拿绳子把他的手反绑了。韩耗子浑身是泥,软得像面条,两条腿打着哆嗦,根本站不住,被铁牛架着拖。
“大彪,老四,你俩下山去报林场派出所。“范万龙分派,“就说北坡黑松林发生盗猎团伙持枪伏击互助组猎户,当场击毙一人,坠崖死亡一人,活捉两人。让他们带人上来。“
刘铁柱和老四扛着枪下山去了。
太阳落到山脊线后面去了。
天边烧出一大片红。黑松林的树影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谷底的猎道上。
硬柱站在半山腰一块石头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也没觉着烫。
范万龙几个围成圈蹲着抽烟,小声说着话。铁牛看着刘庆和韩耗子,刘庆闷着头一声不吭,韩耗子缩成一团,时不时打个哆嗦。
铁牛走过来,在硬柱旁边站着。
“哥,完事了。“
硬柱没马上接话。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海龙,刑拘,等着起诉。刘庆,腿废了,跑不了了。韩耗子,盗猎加谋杀未遂,少说十年八年。吴磊,死了。马六,也死了。
老对头里头就剩一个靠山屯的大队书记韩成业。
硬柱打心底里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山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而近。是派出所的人上来了。
硬柱把烧到手指的烟头弹掉,拍了拍手,从石头上跳下来。
“完事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山上的野狗清理干净了。接下来,该去把药谷里那些能换大团结的金疙瘩变现了。
晚上躺炕上,硬柱提到陈兴发说,外地中药一天一个价,现在都疯涌到东北来找货源。他跟秀兰算了一笔账。
“五味子干货一斤十二块,刺五加八块,黄芪看品相,好的能到十五。咱互助组现在证照齐全,山货走正规渠道不用再偷偷摸摸。“
秀兰侧过身子,手肘撑着枕头看他。
“但靠山屯周边这几座山采了好几茬了,好货得往深山里找。“
秀兰伸手摩挲着男人的胸膛。
“我大哥前天捎话来,说范家屯好几家都买上彩电了。周边屯子的猎户都找到他那里,想加入我们互助组。有的还是隔壁沟的。“
秀兰脸色涨的通红,明显对于快速积累的财富还没有心理准备。
“咱家也存了不少钱……五万应该有了。“
硬柱没有秀兰那么兴奋,眼睛盯着房梁。
满脑子都是陈兴发的话和后山那片红彤彤的五味子。五味子古法炮制后能卖到二十四块一斤,翻两倍的利润,这是互助组壮大的最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他闭了闭眼,孙瞎子的模样在脑子里愈发清晰。河东镇那个总眯着眼的老头,七十多岁的年纪,一辈子钻深山、炮制药材,祖传的手艺,全凭日头晒、手感控火候,从不碰机器,这正是陈兴发要的一等品炮制手艺。全县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老药工,要做古法药材,非请他出山不可。
可孙瞎子性子怪,一辈子孤僻,不跟外人合作,也不轻易收徒传艺,想请动他,怕是要费些功夫。
还有秀兰她哥范万龙,周边屯子的猎户都想加入互助组,正好让他牵头。等请动孙瞎子出山后,立刻把后山的五味子、刺五加全都收回来。
和互助组经营山货、皮毛相比,这药材生意,才是长久之路。加上古法炮制,把咱大山的好货,卖到全国,甚至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