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暖烘烘的,街上人不多。河东镇比林口镇还小,一条主街,两排平房,供销社、邮局、卫生所、粮站,就这么几家。
硬柱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大姐,四十来岁,嗑瓜子嗑的咔咔响。看见硬柱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买啥?”
“买两斤白面。另外打听个人。”
“谁?”
“孙瞎子。”
胖大姐嗑瓜子的手停了。
“你找他干啥?”
“谈点事。”
“小伙子,我劝你别去。那个老头,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倔,谁去都得被他赶出来。”
她伸出手指头数。
“去年县药材公司来了两个人,拎着两瓶茅台上门,想请他给公司做炮制,一个月开八十块工资。还没进屋,被他一扫帚撵出来了。说人家拿机器烘干的五味子当好货,侮辱他的手艺。”
硬柱没插话。
“前年乡里的干部来过,想给他挂一个技术顾问的名头,说是有补贴。老头一听就火了,指着人家鼻子骂,你们懂个屁的药,还顾问,顾你奶奶的问。把人家骂走了。”
胖大姐又嗑了一颗瓜子。
“镇上卫生所的刘大夫,就隔两条街,跟他算邻居了吧。想买他炮制的黄芪,拿着钱上门。老头说,你那个配法糟蹋我的药,不卖。”
硬柱听完,问了一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胖大姐叹了口气。
“没人了。老伴死了十五六年了,就一个儿子,在尔滨钢厂当工人。过年都不回来,嫌老头身上味儿大。你说这人,一辈子跟药较劲,跟人较劲,到头来就剩自己一个。”
她把两斤白面称好,递给硬柱。
“你被赶回来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镇西头,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土墙。
孙瞎子家在巷子最里头。院墙不高,用石头垒的,上面长了一层干枯的爬山虎。木门刷过漆,但漆皮已经起泡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码的整整齐齐。院子里有两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硬柱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点。
还是没人应。
但他听见了。门里头有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又慢慢的走回去了。
老头在家,不开门。
硬柱从摩托车挂斗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斤五味子鲜果,颗颗饱满,果皮紫红,捏着硬实,闻着有股子清酸味。
他把布袋挂在门把手上,转身就走了。
巷口有一面矮墙,墙根底下有块石头。硬柱蹲在石头上,叼烟等着。
陈兴发跟他提过一嘴:“孙瞎子这辈子就认一件事,谁的药好他跟谁说话。”
所以关键在于果子本身。你端着茅台去他不理你,你拎着好果子去他自己会出来。
太阳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巷子里安静的只听见远处供销社那边传来的收音机声,放的是刘兰芳的评书。
硬柱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瞎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布袋。
他比硬柱想象的矮,背驼的厉害。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几根,脑门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一只眼看人的时候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用余光瞄。
他从布袋里捏出一颗五味子,凑到鼻子底下闻。
他把鼻尖几乎贴到果皮上,慢慢的吸了一口气,停了两秒,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捻那颗果子。他轻轻的碾,像在感受果皮的厚度和弹性。碾了几下,果皮裂开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紫红色的果肉。
最后他把果子放在舌尖上。
没嚼,就搁着,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三四秒之后,他把果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回布袋里。
他这一套动作做的很熟练,不到半分钟就完成了。
“人在的话,就进来说话。”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不急不慢的走过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的利落。
地面扫的干净,炕上被子叠的方方正正,炕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就一只碗,一双筷子。
满屋子都是一股清苦的药味。这味道很沉郁,带着时间的沉淀,像是几十年的药气渗进了墙壁和房梁里,成了屋子的一部分。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长衫,站在一家药铺门口。药铺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拍的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来同仁堂三个字。
年轻人站的笔直,下巴微抬,眼神锐利,充满神采。
硬柱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面前弓着背的老头。
窗台上摆着七八个瓷罐,大小一样,每个罐子上贴着一小条白纸,上面写着年份。最早的写着“1954”,最晚的写着“1990”。三十六年,只留了这几罐。
孙瞎子倒了一碗白开水推给硬柱,自己没倒。他坐在炕沿上,半眯着眼打量硬柱,从头看到脚。
“想请您帮忙蒸晒五味子和刺五加。”硬柱更直接,
“我出鲜果,您出手艺,按斤算手工费,您说个数。”
“给你打工?”老头摇头,“不干。”
“不是打工。”硬柱说,“是拜师,不想让这门好手艺绝了路。”
孙瞎子的嘴角撇了一下。
“又一个来找我干活的。”
孙瞎子低头又从布袋里拿出一颗果子,在指尖碾了碾。
“你的果子不错。但是古法炮制没那么简单。县药材公司的人也来找过我,让我给他们加工,我问他们一句话,他们答不上来,我就把他们撵了。”
“什么话?”
“九蒸九晒,第三道蒸和第一道蒸有什么区别?”
硬柱看着他。
“第一道蒸用大火,果子水分足,要把表层水分逼出来,蒸到果皮发软但籽粒不裂。第三道蒸减火候两成,果子已经经过两道蒸晒,含水量下降了,大火会把果皮蒸破。”
孙瞎子的手指停了。
硬柱继续说。
“柳木蒸笼不能换铁的,铁夺药性。蒸完摊在竹簸箕上,日头底下晒到七成干,收回来闷一夜,让水分从里往外走匀了。第二道蒸的时候翻三次面,每次间隔不超过一个时辰。三伏天日头毒,每道晒的时间减半。九道下来,果皮乌黑发亮,掰开看断面是紫红色的,闻着有酒香味,才算合格。”
屋里安静了。
孙瞎子盯着硬柱看了好一会儿,半眯的眼睛比刚才张开了一些。硬柱看见他的瞳仁是浑浊的灰白色,但灰白色底下有一点亮。
“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自己琢磨的。”
赵硬柱不会说,这些后世网上都能查得到。老赵家本来就懂药,前世他也尽到网上去翻阅这些资料。
过了一会儿,孙瞎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的基本对。”
“但有一个地方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透着一股手艺人对另一个懂行人的认真。
硬柱点了一下头。
“哼。”孙瞎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但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嘲讽,“你是头一个能让我能指点的。”
硬柱把二十块钱和两斤白面放在炕桌上,站起来。
“这是定金。您要是觉得行,我过几天送鲜果来。不行的话,钱您留着,果子算我孝敬的。”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孙瞎子的声音。
“下回来,别空手。带好果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