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菲。”

顾沉渊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锦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的笑意就僵住了。

整个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她握着他的手，这只手曾在黑暗中依赖过她的体温，此刻却烫得她心里一抽。

他眼底那片陌生的温柔，不是给她的。

顾沉渊看着她的脸，叫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苏锦溪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思绪，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手脚也跟着发麻。

她甚至忘了把手抽回来。

华老先生拿着镊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喜色也僵住了，他看着顾沉渊那双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旁边的沈默，那只砸烂墙壁、血肉模糊的手刚松开，此刻又猛地握紧。骨头错位的剧痛传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苏锦锦瞬间没了血色的脸，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他知道，是自己给了秦语菲可乘之机。

顾沉渊伸向苏锦溪脸颊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全是混乱的画面。

气味很熟悉，是能让他安稳的还魂香。

可这气味里，不知为何，混杂着另一股甜腻的香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眉心微不可查地一皱。

眼前的景象，让他更加混乱。

这张脸很漂亮，一双小鹿似的眼睛里含着泪。

这应该就是那个在他耳边低语、用体温安抚他、握住他手的人。

可她的表情不是他想象中的高兴，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破碎。

药物的后遗症让他的思绪很乱，处理不了这些矛盾的信息。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病房门口。

刚才，那里发生过争吵，他听见了。

一个女人被沈默赶了出去，是他的联姻对象，秦语菲。

而留下的这个……

顾沉渊的视线，再一次落回到苏锦溪的脸上。

他那双刚恢复视力的眼睛里，温柔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打量和陌生，像是在看一个闯入者。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从她苍白的脸，到那件和记忆里一样的白色针织衫，最后落在了她还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然后，顾沉渊用尽力气，把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从她手心缓慢又坚决地抽了出来。

接着，他开口了，是一句问话。

“你是谁？”

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初醒的沙哑，在安静地病房里炸开。

苏锦溪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沙哑的问话在脑中回响。

他问，你是谁。

她是谁？她是苏锦溪。

一个被他当成药和抱枕，随时使唤的人。

一个为了他，连命都差点没了的傻瓜。

她还答应过，要陪他走向光明，让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自己。

现在，他终于能看见了。

开口第一句，却是问她是谁。

苏锦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的光彩，在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华老先生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拿出笔形手电，就要去检查顾沉渊的瞳孔。

“顾先生！你看着我！现在是几年？”

顾沉渊没有理会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女人身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看着她，胸口会闷得透不过气。

沈默向前跨出一步，想对苏锦溪说点什么。

“苏小姐，先生他……他可能……”

可任何解释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在“你是谁”这三个字面前，什么都说不出口。

苏锦溪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视线，从顾沉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缓缓移开。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光着脚，上面沾满了灰尘，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

她拼了命地跑过来，以为终于等到了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她什么也没说。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没有哭。

她好像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苏锦溪缓缓的，向后退了一步。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是第二步。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安静地，退到了病房门口。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病床上的男人一眼。

她转过身。

背影挺得笔直。

就那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

沈默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他猛地转回头，看向病床上的顾沉渊。

那双重见光明的眼睛里，正倒映着女孩那个毫不回头的背影。

顾沉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随着那个背影，从他生命里消失。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

他艰涩地吐出一个字，看向沈默，那双黑眸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措。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