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午后,清水村。
林清山跟着林清舟下地去了。
周桂香进了正房,帮着张春燕照看两个孩子。
林清河本想去灶房烧些热水,晚秋却拦住了他。
“你帮我搭把手,”
她说,
“我心里有个样子,想先扎出来看看。”
林清河自然应下,慢慢走着跟她去了后院檐下。
那里宽敞,光线也好,晚秋把存放竹篾的篓子搬出来,又翻出几根备用的细木条,一小捆麻绳。
她坐在小凳上,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安静地想了很久。
林清河也不催,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终于,晚秋睁开眼,拿起篾刀,开始削竹。
她今天选的不是最细软的那批竹篾,而是稍粗些,韧性更好的。
劈篾、刮青、打磨毛刺,
每一个动作都极认真,像在雕琢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林清河看着她,忽然问,
“你想编什么?”
晚秋手上不停,声音轻轻的,
“牛。”
“牛?”
“嗯。”
晚秋将削好的篾条放进水盆里浸泡,又拿起另一根,
“还有车。”
她没有解释更多。
林清河也没再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递一把剪刀,一根细绳。
晚秋先扎牛。
她用稍粗的竹条搭出牛身子的骨架,四腿、脊背、脖颈,再用细麻绳一道道绑紧固定。
然后拿起泡软的竹篾,从牛背开始,一圈圈缠绕编织。
晚秋从未编过这样大的物件,手法生疏,拆了好几次。
有一回牛腿歪了,她皱着眉拆掉重来,
又一回牛背编得太鼓,像头吃撑了的犊子,她又拆了,将骨架收窄些。
林清河在一旁默默看着,见她拆了三回,四回,始终没有半点不耐烦。
“难吗?”
他轻声问。
晚秋摇摇头,又点点头,嘴角抿着笑,
“难,但心里有样子了,总能编出来。”
第五回,牛儿的雏形终于立住了。
它的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脊背平直,脖颈微微前探,像是正低头拉车,用着力气的模样。
晚秋又在牛背上编出一道浅浅的隆线,是耕牛常年拉车磨出的肌肉轮廓。
没有糊纸,没有描金,只是朴素的竹篾本色。
可那低头蓄力的姿态,竟有几分憨厚温驯的活气。
林清河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
“像里正家那头老黄牛。”
晚秋眼睛亮了一下,
“你觉得像吗?”
“像。”
他认真点头,
晚秋弯着眼睛笑了,因为她编的还真就是里正家的牛。
说起车马,晚秋想到的,就是牛车,驴车。
隔壁杏花村里正来的时候,会赶他的牛车,晚秋是见过的,印象深刻。
至于驴车,自然是自家后院这个了。
“我没见过大马,”
晚秋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牛儿脊背的竹篾,
“我想着,祖宗们从前在世时,怕也没见过几回高头大马,他们使唤了一辈子牛,赶了一辈子驴车。”
“烧一匹大马下去,祖宗们怕是认不得,使不惯,倒不如烧头牛,烧辆驴车,是他们用熟了的,心里踏实。”
林清河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晚秋又低下头,开始编车。
车的骨架要更细致些。
她先用细竹条做了个长方形车板的底框,又用更细的篾条编出车栏,车辕。
车轮最难,要圆,要稳,要能转。
晚秋试了好几种编法,最后用的是盘圈法,
将竹篾浸透,一圈圈盘紧,再用细篾交叉固定成辐条状。
两个车轮编完,她已出了一层薄汗。
将车轮安上车轴,再将编好的车板架上去,
最后把牛儿牵到车辕前编在一起,牛车,成了。
那头竹编的黄牛低头蹬蹄,身后拉着一辆小小的,结实的竹板车。
车身编得很密实,能稳稳当当放东西,车轮也能空转几下,牛车的样子十足十了。
晚秋围着牛车,左看右看,又轻轻放在地上。
牛儿四蹄落地,稳得很,竟像随时能拉着车走起来。
“真好。”
林清河轻声说。
晚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午后细碎的光,
“真的?”
“真的。”
他认真点头,
“比镇上纸扎铺里那些糊纸描金的马,更像活的。”
这时,周桂香从正房出来,正要回灶房烧水,一眼就看见后院檐下,
晚秋和林清河脑袋凑在一起,围着地上一个东西看。
“你俩鼓捣啥呢?”
周桂香走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地上蹲着一头竹编的黄牛,旁边是一辆同样竹编的小车,牛儿已经套上了车辕,整整齐齐,像模像样。
“这是....”
晚秋抬起头,有些紧张,
“娘,我先试着扎了牛和车。”
“我想着,祖宗们在世时,使唤了一辈子牛,赶了一辈子驴车,
烧高头大马下去,他们认不得,也使不惯,
倒不如烧他们用熟了的,牛踏实,车稳当,他们看着亲切,心里高兴。”
周桂香没说话。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那竹编牛车。
牛儿的脊背编得圆润光滑,四条腿稳稳扎着,低头用力的模样憨厚又倔强。
车板编得细密结实,车栏齐整,车轮圆溜溜的,还有细细的辐条。
她手指轻轻抚过牛儿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编出的浅沟,是耕牛常年套轭磨出的印子。
周桂香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公爹,一辈子没骑过马,连驴都没舍得买一头。
年轻时给东家扛活,年老了给自家种地,使唤的永远是村里公用那头老黄牛。
那牛跟他一样,不吭声,肯出力,累死在地里也没哼过一声。
“你爷爷....”
周桂香声音有些哑,缓了缓才说下去,
“你爷爷要是看见这个,指定高兴,他使了一辈子牛,那牛陪了他十几年,最后是累死在田埂上的。”
周桂香抬头看着晚秋,眼角有细碎的泪光,嘴角却弯着。
“好孩子,你这心思,比你扎的东西更巧。”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清河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伸手,将地上的牛车调了个方向,让牛儿正对着周桂香。
“娘,”
他说,
“等下次祭祖,咱们就把这牛车烧给爷爷吧,让他们在下头,也有头踏实肯干的牲口使唤,也有辆稳当的车坐。”
周桂香点点头,喉头像哽着什么,半晌才“嗯”出一声。
这时,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从地里收工,一前一后进了院。
两人见周桂香、晚秋、林清河都蹲在后院檐下,凑过去一看,
“哟,这牛编得真像!”
林清山眼睛一亮,蹲下来左看右看,
“是里正家那头老黄牛不?那脖子低着的样儿,一模一样!”
林清舟也凑近了,仔细端详,点点头,
“车编得细致,轮子还会转呢,晚秋,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了自己的想法,扎牛不扎马,扎驴车不扎高头大车,
是因为村里人使惯了这个,祖宗们认得。
林清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还是你心思细,要我说,我爷在世时,连驴都没骑过几回,给他烧匹大马下去,
他怕是不敢骑,还得牵着走几十里地找马厩,烧头牛,他指定高兴,牵过来就使。”
林清舟也点头表示认可。
晚秋被一家人围着夸,脸微微泛红,心里却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头低头蹬蹄的竹编黄牛,又看看身边围成一圈的家人,
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艺变得更有意义起来。
这门手艺,能替活着的人,给地下的亲人送一份真心的念想。
周桂香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看向晚秋,眼角还带着未散的泪光,
嘴角却弯着,
“你再编头驴,凑一对,你爹不是刚得了头老驴么,那驴通人性,你爹稀罕得很,
烧下去给你爷他们,让他们也尝尝骑驴的滋味。”
晚秋用力点头,
“嗯!”
夕阳渐渐西斜,将林家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晚秋又坐回檐下的小凳上,开始削竹篾,搭骨架。
林清河陪在她身边,看着医书,偶尔递根篾条,扶正框架,小两口再轻声说几句话。
院子里,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灶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正房里传出婴儿轻柔的哼唧声和张春燕低低的哄睡歌谣。
林清舟在院子另一头,借着最后的天光编些基础的竹编,
林清山则处理家里的大柴,劈砍成方便耐烧的。
周桂香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头编好的竹牛车静静地蹲在地上,牛儿低头蹬蹄,身后的小车稳稳当当,
像随时准备出发,拉着满满的念想,沿着那条活着的人看不见的路,走向地下的亲人。
他们会高兴的。
晚秋这么想着,手里的竹篾又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