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九,河湾镇。
日头爬到半空,把路晒得发烫。
街上人声渐起,挑担的,赶车的,来来往往,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路边几个卖凉粉的摊子都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里夹着说笑声。
林茂源背着药箱从巷子里出来,药箱在肩上轻轻晃着。
穿过两条街,就拐进了仁济堂,
孙鹤鸣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来,
“林大夫来了?今儿个病人不多,先歇口气。”
林茂源点点头,把药箱放在柜台边的长凳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阿福端着茶从后院出来,看见他就笑了,
“林大夫,今儿个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吗?”
林茂源接过茶盏,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没多说,垂下眼,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孙鹤鸣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多问。
坐了没一会儿,外头进来一个抓药的,林茂源放下茶盏起身去招呼。
接着又来了两个看诊的,一个是伤风,一个是小儿积食,都是寻常小病。
他把脉,问诊,开方,一样一样做得仔细。
忙到巳时,日头更高了些,堂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林茂源刚坐下,孙鹤鸣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把茶壶,给他添了水。
茶水落在碗里,声音清亮。
“林大夫,”
孙鹤鸣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低了些,
“你听说了没?”
林茂源抬起头,
“听说什么?”
“黑石沟那边,”
孙鹤鸣往门口瞥了一眼,又转回头来,
“官府新开了个煤矿,这会儿正招人呢。”
林茂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官府新开的煤矿?”
“对。”
孙鹤鸣点点头,
“就前阵子,官府剿了那边一个私矿,救出来不少人,听说那矿脉挺大,官府接手了,要正经开采,现在到处招人去干活。”
林茂源没接话,只是听着。
孙鹤鸣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点唏嘘,
“我听说了,给的工钱不低,一天能有三十来文,还管一顿饭,好些人去打听。”
他又补充道,
“不过那地方偏,在山里头,一去就得待个十天半月的,不能天天回家,有家室的就不太方便。”
林茂源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营生。”
孙鹤鸣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危险了些,不过这年头,能有个正经活干,也不容易了。”
“是啊。”
两人闲聊着,目光落在柜台外头的街上。
街上的日光照得人眼花,人来人往,各自奔着各自的日子。
-
五月廿九,日头偏西。
石大刚从黑石沟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汗涔涔的,神情跟往常不一样。
何秀姑正在院子里择野菜,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
一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头就动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人了,他脸上但凡有点事,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刚?”
她把手里的野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今儿个咋这么早?”
石大刚走到井台边,打了桶水上来,弯腰捧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又用袖子抹了把脸,这才开口,
“黑石沟那边,有新消息了。”
何秀姑看着他,
“啥消息?”
石大刚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眼睛看着她,
“那些被抓走的人,都回来了。”
何秀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都回来了?”
她声音高了些,
“这太好了!”
石大刚点点头,
“大磊回来了,老三也回来了,还有好些人,都回来了,官府剿了那个矿,把他们救出来的,还给发了压惊钱,一人二两银子。”
何秀姑怔了一下,大磊回来了。
那是她打小认识的人,是她家的邻居。
前些日子她总想起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着想着就不敢往下想了。
她以为他们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何秀姑脸上忽然绽出笑来,是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的笑,
“当家的,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石大刚没说话。
何秀姑看着他,那笑慢慢收住了。
“大刚?”
石大刚摇了摇头。
“我们不回。”
何秀姑愣住了,
“为何?”
石大刚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院子里只有他们俩,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他压低声音,
“秀姑,你听我说。”
何秀姑看着他,没说话。
石大刚说,
“那些人是回来了,可那矿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何秀姑眨了眨眼。
石大刚继续说,
“我今儿个回去,跟几个老人聊了聊,他们说,那矿背后的人,复杂得很,
官府剿了矿,可没揪出根儿来,那些真正在背后使唤人的,一个都没抓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咱们要是回去了,万一哪天那些人又卷土重来呢?万一他们又缺人了呢?”
何秀姑的脸色变了。
石大刚握住她的手。
“秀姑,”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还在这儿待着。开荒的活别停,先把这儿的地种起来,
我还是两头跑,那边的地我也种着,那边的院子我也看着,
等什么时候那事彻底平了,咱们再说回去的事。”
何秀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
“那得等到啥时候?”
石大刚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可总比万一出了事强,我总觉得那边不容易太平,今儿个我去镇上,看见好几拨人,都鬼鬼祟祟的,黑石沟那边的事,怕是还没完。”
何秀姑低下头,不说话。
石大刚把她揽进怀里。
“秀姑,”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你想回去,那是咱们的家,住了多少年了,我也舍不得。”
“可那地方现在不安全,上面那些人斗来斗去,咱们老百姓夹在里头,说遭殃就遭殃,没人顾及咱们。”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再等等。”
何秀姑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当家的,”
“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