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漠孤烟(1 / 1)

天黑透了。

队伍从三关口的最后一段隘道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山了。没有峡谷。没有头顶那两面遮天蔽日的山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

沙漠。

夜风裹着沙粒扑在脸上。比起贺兰山上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这里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冷是冷的,但至少不会把人冻僵。

孙冉从老张身后探出头,深吸了一口气。

干。

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舌头舔过嘴唇,舔到一层硬壳似的死皮。

老张也好不到哪去。他用袖口擦了擦脸,袖子上留下一道黑灰色的泥印。

“总算出来了。”老张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

毛骧勒住马,在队伍前方停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人。

一个一个地数。

左依。老张。孙冉。受伤的六子也待在马背上,脸色灰白,但胸口还在起伏。后面的人也歪歪斜斜地骑在马上。

都在。

毛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不少。

他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沙丘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远处的天际线与沙漠连成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就地扎营。”毛骧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回话。

力士们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下马的动作拖泥带水,有人甚至是从马背上直接滚下来的。

战马也不行了。

几匹马站在原地,四腿打颤。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又急又短,肋骨一根根地突在皮毛下面。从黄河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喂过水。

毛骧把战马拴在一根枯死的灌木桩上。拍了拍马脖子。

马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没有水。

毛骧缩回手。

营地很快搭好。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清出一小块平地。没有帐篷。几块油布扯开,用短刀插在沙地里撑着,勉强挡住迎面的风沙。

火倒是生了。

枯死的灌木根茎一点就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四周被照亮了一小片。

孙冉蹲在火堆旁,双手烤火。

他的目光越过火焰,看向外面的黑暗。

不远处,沙地上隆起一个不规则的鼓包。风在上面吹过,带走表层的浮沙。鼓包的形状慢慢清晰。

像是一头趴在地上的……

“毛指挥使。”孙冉开口。

毛骧走过来,顺着孙冉的视线看过去。

又一阵风刮过。

沙层被揭开一角。

一颗头颅从沙地里露了出来。

长脸。阖着的眼睛深陷进眶骨。嘴唇翻卷,露出发黄的门牙。一截弯曲的脖子连着埋在沙里的躯干。

骆驼。

一头死了不知多久的骆驼。

风继续吹。更多的沙被掀开。骆驼的半个身子暴露在星光下。驼峰已经瘪了,像两只泄了气的皮囊。

老张端着半碗干粮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碗差点掉地上。

“骆……骆驼!”老张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劈了叉。

孙冉站起身。

他盯着那头骆驼的尸体。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骆驼。沙漠之舟。能在极端干旱的环境下存活数日的物种。驼峰里储存着脂肪,可以转化成水分和能量。

可这头骆驼死了。

干死的。

驼峰瘪成那个样子,说明它死前已经把储备的脂肪全部消耗殆尽。

孙冉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群。

那些战马歪歪斜斜地站着,有的已经卧在了沙地上,连站都站不稳。

“毛指挥使。”孙冉压低声音,走到毛骧身边。

毛骧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

“粗略算了一下。”孙冉伸手指向四周的黑暗,“方圆几十里没有一处水源。就算我们忍忍,不被渴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转向马群。

“可马忍不了。”

毛骧沉默。

他当然知道。

马的饮水量是人的三到五倍。人扛一天不喝水还能撑住,马如果超过两天没水,就会脱力倒毙。

而他们距离脱火赤军营,还有段路程。

老张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左手砸在右手手掌上,眼睛一亮。

“对!骆驼可以十天不喝水!我们可以骑骆驼!”

孙冉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张,你上哪去给我们这么多人整骆驼去?”

老张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低头看了看那头从沙里刨出来的骆驼尸体。

也是。唯一一头骆驼还是死的。

火堆旁陷入沉默。

风从沙丘顶上刮过来,把火苗压得歪向一边。火光在所有人的脸上跳动。

左依靠在沙丘壁上,闭着眼假寐。其余的人或坐或躺,没人说话。疲惫像两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孙冉蹲回火堆旁。

他拿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几笔,又抹掉。

再画。

大脑飞速运转。

现有水量。人数。马匹。路程。气温。蒸发量。

每一个数字都在把答案往同一个方向推——

不够。

远远不够。

孙冉闭上眼。

枯枝在手里折断。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金属摩擦的声音。

孙冉猛地睁眼。

转过身。

火光照亮了六子的脸。

那个大腿被枯枝刺穿、水囊被划破的锦衣卫力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

半跪在沙地上。

左手撑着地面。纱布缠裹的大腿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右手举着一把绣春刀。

刀刃横在自己的喉咙上。

火光映在刀面上。

六子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放大。嘴唇开裂。干涸的血痂粘在嘴角。

他的手在抖。

但抵着喉咙的刀刃,稳得可怕。

“也就是说。”

六子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干涩。

“人越少,活的可能性越大。是吧?”

孙冉的心往下一坠。

毛骧、老张、左依同时转过头。

火堆旁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毛骧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摊开,掌心朝向六子。

“六子。”

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把刀放下。别做傻事。”

六子没看他。

眼睛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

“相信我。”毛骧又往前移了半步,“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六子突然放大了声量。

“你没办法的!”

吼声在夜空中炸开。几个已经睡着的力士被惊醒,翻身坐起。

六子的喉结剧烈滚动。刀刃贴着皮肤,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都怪俺!”

六子的嘴唇哆嗦。泪水从通红的眼眶里滚出来,划过灰扑扑的脸颊,掉进沙里。

“弄破了水囊。这后果只能由俺一人来扛!”

孙冉的手指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六子。”孙冉开口,“即使你没打破那个水囊,我们的困难也不会减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