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她干什么?”
朱元璋眼神一寒,令人窒息的杀意瞬间笼罩小太监,“咱在问你话!”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回万岁爷,殿下生病前几日,饮食起居皆与平常无异。”
“每日早起去大本堂读书,下学后回东宫温习功课……这、这是起居注,奴才都记在上面了,请万岁爷过目!”
王狗儿上前接过起居注,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翻开册子,快速扫视。
这本册子记录得事无巨细,连朱允炆每天喝了几口水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而,当朱元璋翻到朱允炆生病前一天时,眼神骤然一冷。
那一页,有被明显撕扯过的痕迹!
虽然撕得很干净,但在装订的缝隙处,依然残留着半截纸根!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将起居注狠狠砸在小太监的脸上,“这撕掉的一页,记的是什么?!”
小太监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万岁爷饶命!奴才……奴才……”
他再次绝望地看向吕氏。
“扑通。”
还没等小太监开口。
吕氏已经抢先一步,重重跪在朱元璋面前。
她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大颗大颗滚落,那副悲痛欲绝又强忍恐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父皇息怒!这不关这奴才的事,是……是臣妾让他撕的!”
吕氏以头抢地,声音凄切。
“臣妾有罪!臣妾自私,请父皇责罚!”
“你撕的?”
朱元璋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一向温良恭俭的儿媳妇。
“那一页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撕掉?”
“父皇……”
吕氏抬起头,泪眼婆娑。
语气中是身为一个女儿的和一个母亲的挣扎。
“前些日子,臣妾那糊涂的父亲吕本,因为德隆号的事被郭大人查封。”
“臣妾得知后,心急如焚,日夜哭泣。”
“允炆这孩子纯孝,见臣妾伤心,便一再追问。臣妾一时没忍住,便将他外公犯法、可能要被下狱的事情告诉了他。”
吕氏一边抽泣,一边条理清晰地讲述着。
“允炆听后,心疼外公,又不想看臣妾伤心,便……便偷偷跑去找了郭年郭大人。”
“这孩子涉世未深,竟然想凭着太孙的身份,去求郭大人网开一面,对吕家宽宥一二。”
听到这里。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
太孙去求情?
这是干预司法!
虽然朱允炆年龄尚小,情有可原,但在政治上却是极大的忌讳!
吕氏敏察觉到朱元璋的变化,连忙继续说道:
“父皇,臣妾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允炆回来后,就变得失魂落魄。”
“臣妾问他郭大人作何回答,他只是呆呆地说:‘郭大人不准,说一切公事公办。’”
“从那后,允炆就心神不宁,翌日就风寒了,一直到现在。”
吕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父皇!臣妾撕掉那一页起居注,是不想让父皇知道允炆曾徇了私情!”
“允炆是太孙,是大明未来的希望。臣妾怕这件事会在父皇心里留下芥蒂,怕父皇觉得允炆是个不顾国法、只顾私情的人!”
“臣妾是一个自私的母亲,臣妾只想保全儿子的名声!”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
“若是臣妾没有将外公的事告诉他,他也不会去见郭大人,更不会被吓出这等癔症来!”
“求父皇宽恕允炆的年幼无知,重家孝情。”
“要罚,就罚臣妾吧!”
吕氏这番话,句句都是真话。
但句句都在避重就轻。
她绝口不提是自己怂恿朱允炆去找郭年。
反而把朱允炆包装成了“因为孝顺母亲而去求情”的好孩子。
她不求朱元璋宽恕自己的“撕书”之罪。
只求宽恕儿子的徇私之举,更是把一个母亲的护犊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俯首于地的吕氏。
朱元璋的怒火消了大半,更对孙儿生出怜惜。
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了母亲、为了外公,去求情,这何错之有?
这说明他有孝心,有血肉!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纯孝的孩子,去求了郭年一次,回来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郭年……”
朱元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没有再看吕氏。
郭年到底对允炆说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他郭年狂。
他郭年傲。
他郭年拿着尚方宝剑去查老二!
他朱元璋都可以接受!
但允炆是九岁的太孙!
是他朱元璋选定的、大明未来的继承人!
郭年竟然敢把这大明未来的皇帝,吓得连梦里都在喊律法无情?!
这哪里是不给太孙面子。
这分明是在摧残大明储君的心智!
“你起来吧。”
朱元璋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痛哭的吕氏,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暗流。
这暗流,自然不会对犯错者施。
但这暗流,也必须泄!
“允炆是为了孝道,咱不怪他。你作为母亲,护子心切,咱也不罚你。”
“但宫规不可废。”
朱元璋转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起居注乃皇家实录,岂容随意撕毁?”
“来人。”
朱元璋挥了挥手,“把这奴才带下去,赐白绫。给他家里送去十两银子,作安家费。”
“万岁爷饶命!娘娘救命啊!”
小太监吓得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拼命地向吕氏求救,但吕氏只是低着头垂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很快,两个禁卫便将软成一滩烂泥的小太监拖了出去。
一条人命。
就在轻描淡写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的残酷。
“父皇……”
吕氏擦了擦眼泪,适时地补上了一句。
“允炆刚病两日,臣妾心中实在没主意,擅自做主给殿下发了八百里加急的快信。”
“算算日子,殿下若是接到信,应该这两日就会从西安启程回京了。”
“臣妾越权行事,还请父皇一并降罪。”
“无罪,你做得反而对。出了这么大的事,标儿是该回来看看。”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窗前,看向西北方向。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标儿要回来了。
那个手持尚方宝剑和打龙鞭的郭年,也要回来了。
“郭年……”
朱元璋眼神深似渊。
“你这把刀,确实够快。”
“但,当刀最忌讳的,就是伤到握刀人!”
“咱等你回来,给你解释的机会,听你对皇太孙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这一切前提是——”
“你最好祈祷太孙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