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见弟弟跪在地上,额角溢血,哪里有半分嗔怪,反倒一心疼惜。
连忙上前相搀,劝道:“二郎!何苦如此!俺家有后,哥哥欢喜不尽,怎会怪你?快起!快起!休再磕头!”
武松抬首,见武大脸上并无怒色,反是温和宠溺。
终是愧疚难言,哽咽道:“哥哥,是二郎对不住你……,做出这般有违伦常之事,便是千刀万剐也认,只是俺......俺实在爱煞嫂嫂......”
话未了,武大已笑着摆手:“二郎何出此言!你与金莲之事,哥哥并非今日才知,也非此刻才晓!”
武松闻言,登时一怔,僵在原地。
只道偷欢隐秘,哪知武大早已心知肚明。
武大见他惊愕,长叹一声,道出隐情:“二郎有所不知,金莲早将你二人前后情由,桩桩件件,尽说与我知。
我本欲早日说开,只是你如今乃是官面上人,若被外人胡乱议论,岂不坏了大好前程?
你又一去数月,是以哥哥一直隐忍,只盼寻个万全之机,再作计较。”
武松尚未答话,武大又道:“如今嫂嫂既有身孕,身怀渐显,此事却不得不从速计议,拿个章程,将你嫂嫂妥为安置。”
武松虽见哥哥的绿头巾闪着光亮,心中却又惭愧,如此兄长,不知是他武二郎几时修来的福分,竟能遇上。
武大顿了顿,随即坦然道:“二郎休要自责,你可知?自当年你在家乡失手杀人,亡命天涯之后,哥哥便无依无靠,整日受人欺凌......”
“哥哥......,俺......”
武大郎止住他,又道:“一日,俺被一班泼皮无赖殴打,被伤了根本,早已不能人道。”
此言一出,武松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武大苦笑:“昔日那张大户,故意将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强配于俺。可俺明知是计,却欣然领受。”
他望向武松,伸手摸着弟弟的头,便如儿时一般:
“只因这般好女子,天下间,只配得俺兄弟二郎!
俺当时便打定主意,将金莲领回家,悄然带她远走他乡,辗转到这阳谷县,做些炊饼营生,苦苦熬着,只盼能有朝一日寻着兄弟。
便将金莲堂堂正正配你,为武家传宗接代。”
“我与嫂嫂,外人只道她是我妻、你嫂,可实则半点无夫妻之实,也无婚书。真正情由,唯有俺与金莲二人心知。”
武松听得泪如雨下,只觉兄长这番苦心,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武大又道:“如今金莲身孕已有四月,身形渐显,再不能遮掩,须得谋一个万全之策,早早安置,方不致授人以柄。”
一席话,说得武松肝肠寸断。
这般兄长,真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武松当即复又跪倒,额头触地,咚咚作响。
武大连忙扶起,兄弟相拥,失声大哭。
这一哭,乃是武松感激涕零,武大喜极而泣,一腔兄弟深情,尽在泪中。
哭罢,二人拭泪坐定。
武松收泪,道:“哥哥放心,二郎自已有万全之计。待阳谷诸事了结,便将嫂嫂迁往他处,从立门户,再不教外人知晓。”
武大闻言:“如此最好!须早早安置,免得夜长梦多。”
武松应道:“二郎省得,心中已有计较,哥哥只管宽心。”
兄弟商议已定,武松记挂金莲有孕,辞别武大,往后院潘金莲房中而来。
金莲自怀有身孕,精神倦怠,不喜喧闹,常在内室静卧,自有丫鬟仆妇伺候。
武松轻手轻脚掀帘而入,见她美人春睡,眉宇间似几分倦意,一丝愁绪。
依旧眉目如画,娇美动人。
武松轻步到床前,拂开她额发丝,肌肤温软如玉。
一时情难自禁,俯身在她樱唇之上,轻轻一吻。
不料这一吻,竟将金莲蓦然惊醒。
她睫毛轻颤,睁眼一看,正是日夜思念的二郎,登时惊喜交加,猛地伸臂,搂住他脖颈。
金莲死命噙住二郎唇瓣,再不肯放。
口中喃喃低语,泪落如雨:“好冤家!你……,你终回来了!莫不是奴家在梦中?真真想得奴家肝肠寸断,心尖尖儿都疼!”
“好二郎,快掐一掐奴家,......,不,还不莫掐了,奴家只怕梦醒了......”
武松见她相思入骨,百感交集,只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百般温存,千般怜惜。
温存片刻,金莲忽蹙秀眉,忧道:“好冤家,如今事已至此,奴家腹中孩儿,眼见便要遮不住了。
这……,这怎生是好?”
武松伸手轻捏她下颌,吃了一嘴,笑道:“嫂嫂休慌!俺早已在别处置下产业,深宅大院,良田美宅,只等你去。
做那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金莲泪眼婆娑,哪里肯信:“当真是……,名正言顺的主母?二郎休要哄我。”
武松笑道:“自然是真。良田千亩,高宅深院,仆从环列,一应家财,尽皆归你掌管。”
金莲听罢,哽咽道:“冤家,莫只哄我欢喜,奴不要什么良田宅院,奴只要日日能见你一面,便称心足意!”
武松也不多言,只将佳人紧搂怀中,任她细诉相思。
温存良久,武松恐服侍丫鬟婆子撞见,传扬出去。
轻轻扶她卧好,细细叮咛,亲了又亲,这才起身出房。
刚到堂前,便被武大叫住:“二郎且慢!尚有一事,差点忘了!”
武松止步回身:“哥哥何事?”
武大道:“前段时日,有一汉子,寻到我这炊饼店,说是从远方而来,特意投奔于你。
我见他手脚麻利,行事干练,便暂且留他在店中,做个跑腿外卖的,只等兄弟回来。
弟弟稍歇,想来此刻已送完单回店,我这就唤他出来与你相见!”
说罢,武大转头对伙计高声吩咐:“快去看看,石大郎是否回来!若是回店,速请来堂前,与二郎相见!”
武松一听“石大郎”三字,心中疑惑。
暗思,“石大郎?莫非是……,石秀?”
石秀前些日子分明已往建康府,替俺招集旧日相识的好汉,如何这般快便到了阳谷县?
武松心中惊疑,立在堂前,只等那“石大郎”出来,一看究竟。
思虑间,只听得脚步沉重,“噔噔噔”从外廊奔来,有伙计的指引声:“石大郎,这边请,我家都头就在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