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告白
##第十五�
五月,高考前最后一个月。
南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五月初的气温就飙升到了三十度,教室里还没有开空调,两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再从右边吹回左边,循环往复,聊胜于无。邱莹莹每天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用湿巾擦一遍桌子——不是因为爱干净,而是因为胳膊贴在黏糊糊的桌面上太难受了。金载原看着她的动作,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蓝色的毛巾,叠成方块,放在她的桌面上。
“垫着。”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又看了看他。毛巾是新的,标签还在,深蓝色,和她之前用过的那个暖手宝同一个色系。
“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末。超市。”
“你专门去超市买了一块毛巾给我垫胳膊?”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你的胳膊会红,”他说,“去年夏天红的,好了很久。”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去年夏天在教室里被桌面磨出来的红印确实过了很久才消。她只是随口跟他抱怨过一次,他就记住了。记了一整年。然后在下一个夏天到来之前,提前买好了毛巾。
她把毛巾铺在桌面上,把胳膊放上去。毛巾软软的,厚实又透气,胳膊放上去的感觉和直接贴在冰冷的桌面上完全不一样。不是凉,是舒服,一种被妥帖照顾的舒服。
“金载原。”
“嗯。”
“你连我去年胳膊红了都记得?”
“记得。”金载原说,“你说‘这个桌子好硬,胳膊都磨红了’,你说的时候皱着眉头,嘴里的棒棒糖是草莓味的,糖棍咬变形了。”
邱莹莹张大了嘴巴。“你连糖棍咬变形了都记得?”
金载原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看书,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对话,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邱莹莹知道那不普通。没有人会记得别人一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说话的场景、语气、表情、嘴里棒棒糖的味道、糖棍的变形程度。没有人。除非那个人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当成了需要被收藏的珍宝,每一件都用柔软的布包好,放进心底那个永远不会上锁的抽屉里。
她把胳膊放在毛巾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头看着金载原。他的侧脸在五月的晨光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道细细的、弯弯的墨线。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到鼻尖,干净利落,像一条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直线。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安静的习惯,好像他的嘴角天生就带着一点向上的倾斜。
邱莹莹看着看着,心跳就开始加速了。在一起快一年了,她看金载原的次数大概有几千次了。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他,她的心跳都会加速。不是那种“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力的、像鼓点一样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胸腔里,告诉她——你还喜欢他。你还很喜欢他。你比以前更喜欢他。
五月的第一周,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三模。
三模的难度比一模二模都要低一些,据说是为了给考生增强信心。邱莹莹考完数学之后感觉良好,选择题没有不会的,填空题也都写了,大题前三问都做出来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没做出来——但那是整张卷子最难的题,做不出来也不意外。
“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沈嘉禾在考场外面等她,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
“不知道,可能九十多吧。”邱莹莹说。
“九十多?你上次才九十三,这次题简单,你不得上一百?”
邱莹莹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上一百?我从来没考过一百。”
“这次肯定能。信不信?”
邱莹莹摇了摇头,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能呢?也许真的能呢?她想起高二的时候数学考六十二分的自己,那时候她连“导数”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看到函数图像就头晕。现在,她能在一百二十分钟内做完一整张高考难度的数学卷子,能算出导数的值,能画出函数的图像,能证明那些以前看起来像天书的几何题。
成绩出来那天,邱莹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盯着排名表上的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数学——101。
一百零一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学,101。没错,三位数,一后面跟着两个零,不是一后面跟着一个零,是三位数。她伸出手指,在那个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油墨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她的指腹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属于印刷文字的凹凸感。
一百零一分。
她转过身,在教室里找金载原。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她的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打的,大概是他看到排名表之后就去打了,因为他知道她每次看完成绩都会口渴。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和每一次一样。他在说——你做到了。
邱莹莹穿过教室,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快要决堤的水坝。
“金载原,我数学考了一百零一分。”她说,声音发抖。
“我看到了。”金载原说。
“我从来没有考过一百以上。从来没有。”
“现在有了。”
“是你教我的。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及格线附近。”
金载原摇了摇头。“是你自己努力的,”他说,“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完。她哭得很难看——鼻子皱成一团,嘴巴瘪着,整张脸都在用力忍住哭但忍不住。金载原把水瓶递给她,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一百零一分,”他说,“可以奖励一根棒棒糖。”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五月十日,母亲节。
邱莹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礼物了。她不是那种会精心准备礼物的人——以前母亲节她都是在学校门口买一束花,或者写一张卡片,敷衍了事。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她想送点不一样的。
她买了一个相框,选了一张照片——去年运动会拍的那张。她在跑道上冲过终点线,金载原在她身后伸出手扶她。照片里的她狼狈极了,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汗,腿软得快要跪下,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妈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会说“你怎么选一张这么丑的照片”,但邱莹莹觉得——不丑。这张照片里的她,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真实的模样。努力的、狼狈的、被人接住的。
她把照片装进相框,用包装纸包好,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和她去年给金载原折星星时的蝴蝶结一模一样。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笑了。一年了,她的手工水平没有任何进步,但她的数学进步了将近四十分。人不能什么都要。
“妈,母亲节快乐。”她把礼物递给她妈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她妈接过礼物,拆开包装纸,看到那张照片,愣了一下。她看着照片里的邱莹莹——头发湿透、满脸是汗、狼狈不堪但眼睛发亮——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运动会的时候?”她妈问。
“嗯。八百米。我跑了第五名。”
“你身后这个人是谁?”
邱莹莹的脸红了。“同学,”她说,“我同桌。”
她妈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相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和一排家庭合照放在一起。
“拍得挺好的,”她妈说,“你跑起来的样子,很有力量。”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妈从来没有夸过她“有力量”。她妈夸过她“聪明”“懂事”“听话”“成绩进步了”,但从来没有夸过她“有力量”。那两个字从她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种子破土而出一样的震撼。
“妈。”
“嗯?”
“谢谢你。”邱莹莹说,“谢谢你高三这一年没有给我压力,谢谢你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谢谢你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谢谢你……让我选理科。”
她妈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她说,“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选什么路,妈都陪你走。”
邱莹莹走过去,抱住了她妈。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妈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出门前意思一下的拥抱,而是真正的、紧紧的、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的拥抱。她妈比她矮一点,肩膀也比她窄一些,但被她抱住的时候,身体是暖的、稳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妈,我考了一百零一分。”她闷闷地说,“数学。”
“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
“你高兴吗?”
“高兴。”她妈拍了拍她的后背,“比我自己考了一百分还高兴。”
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五月下旬,高考倒计时进入了二十天。
二十天,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嗤嗤地燃烧着,每一天都在缩短,每一天都离那个爆炸性的终点更近一步。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走廊上很少有人走动,连食堂里的话题都从“你报什么学校”变成了“你紧张吗”。没有人说不紧张,但也没有人说自己很紧张。每个人都把紧张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下面,像藏着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邱莹莹很紧张。她每天晚上都会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高考——如果数学考砸了怎么办?如果理综时间不够怎么办?如果英语听力没听清怎么办?如果……她想了很多很多种可能出现的状况,每一种都让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妈每天晚上都会端一碗热牛奶进来,放在她的床头,说一句“喝完早点睡”,然后关上门。邱莹莹喝完了牛奶,还是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拿起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金载原秒回:“没有。做题。”
“你每天晚上都做到几点?”
“十二点。你呢?”
“我失眠。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高考。”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这是他第一次发表情包,一个很简单的小黄脸,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邱莹莹看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会发表情包了?”她打字。
“你教我的。你说‘你聊天的时候太严肃了,发个表情包会显得亲切一点’。”
邱莹莹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大概是寒假的时候说的,她随口提了一句,他记住了,然后在五个月后的某一天,在凌晨十二点,她失眠的时候,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给她。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亲切,是为了让她不失眠。
“金载原,你紧张吗?”她问。
金载原没有秒回。等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回复了。
“紧张。”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金载原说“紧张”的时候,她不是更紧张了,而是——放松了。原来他也紧张。那个数学物理经常满分、年级排名前十、永远从容不迫的金载原,也紧张。他不是超人,不是机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完美无缺的人。他也会失眠,也会手心出汗,也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如果”。他和她一样,只是一个面对人生大考的高三学生,在做自己能做的一切准备,然后等命运的裁决。
“那我们一起紧张吧。”邱莹莹打字,“你不要一个人紧张,分我一半。”
金载原发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行字:“分你一半。你也分我一半。”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快是焦虑的、不安的、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的快。现在的快是温暖的、踏实的、像有人牵着他的手一起向前跑的快。她把金载原分给她的那一半紧张接了过来,把自己的那一半紧张分给了他。
现在,他们各自拥有了一半紧张。
不,他们各自拥有了对方的一半紧张,和自己的另一半紧张加在一起,还是一整份紧张。但那份紧张不再是一整份“我的”紧张,而是一整份“我们的”紧张。有人分担的紧张,好像就没有那么重了。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翻来覆去。她很快就睡着了。
六月,高考前最后一周。
学校停课了,让学生自己复习。邱莹莹每天还是去学校,因为在家她学不进去——她妈会时不时地推门进来问“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水果”,她爸会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里走动,怕吵到她,但越小心动静越大,反而让她更分心。学校不一样。学校的教室里有一种天然的学习氛围,那种氛围像一种无形的气场,不管你想不想学,只要你坐在那里,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拿起笔、翻开书。
金载原也每天都来学校。他来得比她还早,到的时候会在她桌上放一个白色纸袋,里面装着她喜欢吃的三明治和草莓牛奶。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和他写在笔记本上一个样。
“今天也要加油。—金载原。”
邱莹莹会看着那行字笑一下,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文件夹里。她的文件夹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便利贴了——从三月份开始,金载原每天都会在她桌上贴一张。有时候写“加油”,有时候写“今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我写了两种解法,你可以看看”,有时候写“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学习”,有时候写“你昨天做的那套理综卷子,选择题全对”。
每一张她都留着,按日期排好,夹在文件夹里。她觉得那不是便利贴,那是金载原写给她的信。每天一封,很短,有时候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糖果,甜得她舍不得一次吃完。
高考前三天。
邱莹莹在教室里做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完之后她对了一下答案,一百零三分。她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一百零三分,是她高三数学的最好成绩。她希望三天后的高考,她也能考出这个分数——不,她不需要一百零三分,她只需要把自己会做的题都做对,把不会做的题都蒙对,把能拿的分都拿到。
“莹莹。”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比平时更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坚定。
“怎么了?”她问。
“我有话跟你说。”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什么话?”
金载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他把信封推到邱莹莹面前。
“高考之后再看。”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得更快了。她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凑近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邱莹莹收”,没有“高考后拆”,没有任何提示。就是一张白纸折成的信封,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金载原做任何事情一样认真。
“里面写了什么?”她问。
“高考之后再看。”金载原重复了一遍。
“你先告诉我一点点。”
“不行。”
“就一个字。”
“不行。”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文件夹里——和金载原写的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你保证高考之后给我看?”
“保证。”
“那好吧。”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先吃糖,不然我不会分心,一直想这个信封里写了什么。”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到底在信封里写了什么?是情书?是告白?是“我喜欢你”的第三百六十五种说法?还是……她要等到高考之后才能知道的东西?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了,所有考生回家准备。邱莹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每一只蜜蜂都在说同一句话——“明天高考明天高考明天高考”。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金载原给她的那个,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信封是白色的,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能看到里面有折好的信纸,但看不清楚写了什么。她把信封贴在心口,感受着纸张的触感和边缘微微翘起的折痕。
“明天考完就可以看了。”她对自己说,“再忍一天。”
她把信封放回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包棒棒糖。草莓味的,一整包,没有拆封。她把棒棒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要早起。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邱莹莹换上校服——不是必须穿校服,但她想穿。她想让一切和平时一样,和平时的每一天一样。平时的每一天她都穿校服,平时的每一天她都去学校,平时的每一天她都坐在金载原旁边做题。今天,她也要穿校服,也要去学校,也要坐在考场里做题。只是金载原不在她旁边。他在隔壁考场,和她隔着一堵墙。
“东西都带齐了吗?”她妈在门口问。
“带齐了。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水。”
“棒棒糖呢?”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包棒棒糖,抽出一根塞进口袋。“带了。”
“考完了妈在校门口等你。”
“好。”
邱莹莹走出家门,走在走了三年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比上个月更绿了,浓密的树冠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知了已经开始叫了——不是很响,但能听见。一浪一浪的,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夏天预热。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金载原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校服,熨得笔挺,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加油。”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六月的阳光,又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湖水。她突然很想抱他。不是握手,不是拍肩膀,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抱住他。但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考生和家长,她忍住了。
“你也加油。”她说。
金载原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走上林荫道。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地碎金。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不是故意握住的,就是走路的时候手背不小心蹭到了手背,然后分开,然后再蹭到,然后再分开。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小股电流,从手指传到心脏,让她觉得——他在。他也在。他们一起在走这条路。一起走进考场,一起面对那几张决定未来的试卷。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
“金载原。”
“嗯。”
“考完了,我们一起去海边。”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
邱莹莹笑了,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六月的晨光、梧桐叶的清香、金载原校服上的皂角香,混成了一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她走进考场,坐下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角——考试的时候不能吃糖,这是规定。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邱莹莹,23061107。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高二那年,金载原第一次教她数学。他坐在她旁边,用那种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不用害怕数学。数学就是……规律。找到规律了,就不难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说的“规律”太抽象了,她找不到。但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高考考场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数学试卷,她突然发现——她找到了。不是为了考高分才找到的,是跟着他,一步一步地、一道题一道题地、一天一天地走过来的。路的尽头,是今天。
她睁开眼,开始答题。
考了两天半。
六月九日上午,最后一科考完。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了一下,在人群中找金载原。没有找到。她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在哪?”
“校门口。”
邱莹莹穿过人群,跑过林荫道,跑到校门口。金载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穿着校服,熨得笔挺,书包背在肩上,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但今天不是平常的日子。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是她和他从“高三学生”变成“毕业生”的日子。
邱莹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金载原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邱莹莹笑了,金载原也笑了。邱莹莹笑得很大声,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太高兴了,也许是因为太轻松了,也许是因为压在肩上整整一年的那座大山突然消失了,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金载原没有笑得那么大声,但他的笑容很深,深到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深到左边那颗小虎牙全都露出来了,深到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金载原。”
“嗯。”
“你的信封呢?”
金载原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和五天前她看到的那个一样,没有封口,没有字迹,折得整整齐齐。邱莹莹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白色的,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中文。她展开信纸,看到金载原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写得很认真。
“莹莹: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你考得怎么样,也不知道我们的分数够不够去同一个城市。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年,我们在一起。
我来中国的时候,以为这只是爸爸工作安排的一部分。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然后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我遇到了你。你给了我一根棒棒糖,说‘吃糖吗’。那根棒棒糖是草莓味的,很甜。我后来吃了很多根草莓味棒棒糖,但都没有那根甜。
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你教我说中文,教我写汉字,教我吃草莓味棒棒糖。你还教会了我一件事——喜欢一个人,是甜的。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能不能每天都见面,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是我来中国最好的礼物。
最后一件事。不管高考成绩怎么样,不管你去哪个大学,不管你去哪个城市——我都会找到你。我答应过你的,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金载原
2019年
邱莹莹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模糊了整张信纸。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哭得更凶了。第三遍,她把信贴在胸口,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金载原蹲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又哭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你写的太好了。”邱莹莹哭着说,“好到我受不了。”
金载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邱莹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金载原。”
“嗯。”
“高考结束了。”
“嗯。”
“我们高中毕业了。”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声音小了很多,“你以后还会在吗?”
金载原看着她,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她,有那个“我会找到你”的承诺。
“会。”他说,“不管在哪里,都会。”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看着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开心到金载原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
两个人蹲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一人含着一根棒棒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尖叫,有人默默地一个人走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和父母拥抱。校门口像一个大熔炉,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喜悦、遗憾、解脱、不舍、期待、迷茫。
邱莹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部电影的结尾。画面在慢慢拉远,人物在慢慢变小,音乐在慢慢淡出。但她知道这不是结尾。这是一个章节的结束,下一个章节的开始。
“金载原。”
“嗯。”
“我们明天去海边吧。”
“好。”
“后天也去。”
“好。”
“大后天也去。”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邱莹莹说,“直到你去不了为止。”
金载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六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
“高考结束了。”
林栀栀秒回:“我知道!!!”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邱莹莹又发了一条:“金载原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哭了一个世纪。”
林栀栀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甜???我刚考完就被你们甜到牙疼!!!”
邱莹莹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她伸出手,金载原握住了她的手,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校门口,走过林荫道,走过那条走了两年的路。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和身后的影子连在一起,变成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线。
“金载原。”
“嗯。”
“你说不管你在哪里都会找到我。那如果我去的地方很远呢?”
“多远?”
“比如……北京。比如……上海。比如……更远的地方。”
金载原想了想。“坐飞机能找到的,都不算远。”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那颗被甜蜜包裹着的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酸的、胀胀的、像柠檬汁挤在伤口上的感觉。他说“坐飞机能找到的都不算远”,这句话很轻很轻,但它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在她的心上。
因为他说的不是“我不会走”,不是“我会一直在这里”,甚至不是“我会留在你身边”——他说的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这句话里有承诺,有决心,但也藏着一个她没有细想但能感觉到的事实:他可能要走了。也许不会马上走,也许不会很快走,但那个“走”的可能性,像一颗种子,早就埋在了他们之间。它在发芽,在生长,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向上延伸。
邱莹莹没有问“你要走了吗”。她握紧了金载原的手,把这个问题压在了心底。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