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道天雷落下时,燕清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感觉到暴烈的能量正在灌进身体内的每个角落。
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冰,从外到内一寸寸崩解、汽化,连意识都碎成了粉末。
然后新的意识开始重组。
新的身体开始重塑。
这个过程结束后。
她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天空。
原本浓墨般堆积的劫云,此刻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金色的光从豁口里倾泻而下,像倒悬的瀑布,笔直地浇在她身上。
这是渡劫成功的信号。
光很暖,让身体上那些泛着金光的裂纹都在微微发痒。
她悬在天地之间。
周围是浓密的黑色灰烬。
身下是焦黑破碎的大地,被雷劫犁过的地方露出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还闪着细碎的电弧。
远处几座山头被削平了,断面焦黑一片。
这是……哪儿?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只剩几片焦黑的布,勉强遮住要害。
皮肤上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登仙之后,肉身重塑的痕迹。
当那些像碎片似的纹路消失之后。
只剩下最白净无瑕的身躯。
可她心里空得厉害。
像被人用钝刀子剜走了一大块。
风一吹,空荡荡地回响。
她不记得这是哪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在这儿渡劫,甚至不记得……渡劫之前,自己在做什么。
记忆像一捧散沙,她努力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师姐!”
一道窈窕身影从远处疾飞而来。
是个女子,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灰色道袍,眉眼温婉,此刻却满是急切。
她落在燕清凝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才长长松了口气:
“恭贺师姐,成功突破登仙境!”
燕清凝看着她。
是玄霄仙宗的师妹,静融。
“师妹。”
她开口,声音空灵,“这是哪里?”
静融一愣。
“师姐,”她小心地问,“你自己选的突破之地……你不知道吗?”
燕清凝摇头。
“我记忆……好像出了点差错。”
静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疼。
她上前一步,想扶燕清凝,又想起师姐不喜人碰,手停在半空:
“正常,正常。登仙大劫本就凶险万分,有点后遗症太正常了。重要的是,你已经成功了!”
燕清凝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环顾四周,又问:
“就你一个人?”
“我先过来的。”静融指了指身后,“师兄他们都在后面等着呢。”
“为什么?”
静融的表情有点尴尬,指了指燕清凝身上:
“他们不敢过来。”
燕清凝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几片破布确实遮不了什么。
但她心里没什么羞愤的感觉,很奇怪,她觉得按照常理,自己应该在意。
可此刻内心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扔块石头下去,连涟漪都不起。
燕清凝在空中转了几圈。
黑衣脱下。
她抬手,灵力流转。
月白色的常服从手腕开始,一寸寸覆盖全身。
布料柔软光滑,贴合肌肤,将那些金色纹路彻底遮住。
她又理了理头发,用一根冰蓝色的发带松松绾起。
然后她捡起那件焦黑的破布。
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缘焦脆,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
她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留恋,不是怀念。
是熟悉。
像明明该有什么在那里,伸手一摸,就能触碰,但却只有空气。
她抬手,想把布扔掉。
手腕扬到一半,停住了。
“师姐?”静融在旁边小声提醒。
燕清凝看着手里的破布,看了很久。
她的内心在不舍?
然后她收回手,把布攥紧。
“这不是我的衣物。”她说。
静融愣住了。
她喃喃道:
“不是师姐的,那还能是谁的?”
燕清凝沉默。
她也不知道。
自己穿的衣物从不会让别人触碰,可她渡天劫时穿的衣物,其上残留的气息却并不是她的。
……
两人飞回玄霄仙宗的楼舟。
舟上甲板上,七八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还有几个气质各异的修士,一见燕清凝上来,全都围了上来。
“恭贺师姐突破!”
“师姐威武!”
“天佑我玄霄仙宗!”
七嘴八舌,吵得像集市。
燕清凝看着这群师弟师妹。
当年三万多“兵人”互相厮杀,最后活下来的十几个人。
他们一起修炼,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最后一起反抗旧宗主,一起建立新的玄霄仙宗。
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
但好像还差点什么。
“各位师弟师妹不必如此。”她开口,“我现在对自己是什么状况也搞不懂。”
她就感觉像是睡了一觉,然后就突破了。
静融挡在燕清凝身前,对众人摆手:
“没看见师姐需要巩固修为吗?既然已经接到师姐,就赶紧回宗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不乐意了:
“师妹,我们关心一下师姐怎么了?”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
“就是!”
“你们再说?!”靜融手一指。
几个师兄都不说话了。
燕清凝看着他们争执,只是轻轻一笑。
但她确实需要静一静。
这时,拙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走到燕清凝面前,郑重地拱手,笑着说:
“恭贺师姐成为修仙界第七尊登仙境大修士。天佑我师姐,天佑我玄霄仙宗!”
静融白了他一眼:
“拙深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拍马屁了?”
“去去去,”拙深摆摆手,表情却很认真,“我是真心实意祝贺师姐的。”
他说着,眼睛往燕清凝身后瞟了瞟,又往左右看了看,做出一副“寻找”的样子。
燕清凝问:“怎么了?”
拙深等的就是这句。
“怎么没看见师姐的徒弟?”他状似无意地问,“这种时候不应该在一起吗?”
静融说:“你说苓儿?她在宗门啊。”
拙深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个。”
燕清凝皱眉。
“我就认了苓儿一个徒弟。”她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我还有其他徒弟吗?”
周围的人都看向拙深。
遭了,师姐收了新弟子的事,好像众师兄师弟们之间,就他知道。
为什么师姐不带江寻举行拜师礼?
不仅一点风声没传出来,还一直将他锁在玉虚洞庭。
见不得人?还是另有隐情?
这明眼一看,就是有问题啊!
拙深忽然想明白其中关节。
他挠了挠头,干笑两声:
“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哈哈。”
静融又白了他一眼,转身对燕清凝说:
“师姐,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
众人散去后,江挽星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抓住拙深的袖子。
“师尊。”她声音发颤,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我哥哥了吗?”
拙深看着她急切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在这里。”
江挽星愣住了。
“那我哥哥在哪里?”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哥哥……”
她捂着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
拙深看得心疼,拍了拍她的背:
“日后我再找师姐聊一聊。别担心。”
……
房间里。
燕清凝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焦黑的破布。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人。
可她想不起来。
每次她努力去想,脑子里就像有根针在扎,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把布摊在膝上,仔细看。
布料已经彻底毁了,但边缘处还能看出一点原来的纹路,不是她平时穿的料子。
上面的气息……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口发闷,闷得喘不过气。
她放下布,抬手唤出霜华剑。
剑身冰蓝,寒气缭绕。她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敲。
“霜华。”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剑里飘出来,落地化成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
女孩穿一身冰蓝色裙子,头发雪白,眼睛像两颗蓝宝石。
她一看见燕清凝,就“哇”一声扑进她怀里。
“主人!”